啪嗒。

一片阒静的黑暗。

君逑面无表情，不轻不重地将花灯撂在桌上。

微光从花灯的纱中照出，灯上的壁景被这光照得影影绰绰，化作桌上一侧白玉壶反射的更为模糊的光点，深浅不一地落在江陵昏睡的面容上。

啪嗒。

极寒之地的雪越来越大，落在冰湖上，冰面牢固如镜。

镜面内有相爱的父母、单纯的弟弟，朝镜面内的他伸手。属于少年的自己的时光停留在冰湖镜内。

镜面外横亘着同样面容的、已经死去的尸体，以同样的角度注视着镜外止步的江陵。

江陵站在时空重叠的边缘，侧首看大雪将记忆淹没，将自己也埋在雪中。

滴答。

君逑手指划过花灯上景色片刻而后抽离。

他取过酒壶，将酒倒在白玉杯里；

他看着杯中酒渐满，靠在他身上的江陵的轮廓被慢慢盛在酒中。

然后，听到声音回头时，他回头，折射的光闪动着，泪水顺着无意识的江陵的眼落下。

君逑看了会儿，对江陵现在在做什么样的梦心知肚明，手指隔空抚过江陵蹙起的眉，拂过含泪的睫毛，轻轻笑了下。

滴答。

来自过往的细碎的阳光将团成一团的雪融化，一点点渗透坚硬的冰面，往昔时光被揉碎成剑峰游着银鱼的溪水。

光影闪烁间，江陵望见那个正坐在溪岸边的少年，也望见伫立在他身边的、他的师尊。

竹影斑驳，溪水潺潺，银鱼流动。

少年坐在溪岸，听着水声，对他的师尊、不、这时还不是他的师尊的人，慢慢道：【君长老，我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对方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江陵站在靠近另一侧的溪岸，听着他们轻声的交谈，凝视他们的身影。

他见少年沉思片刻，回答：【你就是你，独一无二。】

江陵垂眸望着溪水向下流，望见溪水中自己的眉目中有说不尽的苦意。

然后又听到另一人回答：【你对我也一样，独一无二。】

那苦意化作绵绵不绝的疼痛，又一次比以往更清晰地扎进了心里。

江陵抬眸，咬牙忍耐苦楚间，望见那个少年伸出手，邀请对方俯身与他一同触碰水中鱼。

鱼儿被他们的惊走，顺流游到江陵脚边。

少年的自己顺着银鱼的游动往前望。

在水流声中，他的目光与江陵隔着时空交汇，眼中仍是对一切的无知无觉。

阳光照入这双眼睛中，竟让旁观者萌生了幸福的错觉。

江陵无法忍受般伸出手，触碰眼前景象。

砰——

溪流反转，自下而上，逆流将过去两人并肩的景象冲散，而后往天上流去，在江陵与过去的自己中划出银河般的天堑。

他许下的诺言，他付出的承诺，他爱的人……

在这破碎的水流声中，在这庞大的天堑上，一一重现。

因果线从水中面容破碎的少年身上断开，又连接到现在的他身上。

那根串联的因果线，将所有舍弃的记忆都归还给了他。

……

……

江陵迷蒙地睁开眼，视线仍是一片黑暗。

一片有着朦胧光亮的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个在溪水中陪伴他的人站在他的眼前。

他的师尊、他的道侣对着他，语调颇为平静，道：

“喝一口酒吧。”

江陵没有动作，君逑便将盛好酒的酒杯按在他手里。

玉石被君逑久握，身上仍有他的温度。

江陵麻木地低头，看见他们的身形落在同一个杯子里。

在模糊不清的视线与摇曳的光中，江陵隐约看见君逑在笑，在杯中泛起的涟漪里微笑。

那笑容也模糊不清，随着涟漪与黑暗、与微光沉浮。

滴答。

滴答。

君逑靠近江陵，一手捧起他的脸，使他抬头与他对视，另一只手握着花灯的灯柄，将花灯提起到江陵面前。

灵力拟成的灯火在这倾斜中靠近灯壁，将壁上人间景色照得更亮，可惜无人在意。

二人眼中彼此的面容都被这火光照得清晰无比。

君逑定定端详江陵许久，看到从醒来时在江陵眼角的泪珠，在江陵凝望着他时，从眼眶滚滚而落，也听到它落在酒杯里的声音。

君逑维持着微笑：“我记得自白帝城中醒来后，你我再度相逢，你已经认不出我了。”

“这是当然的，因为你亲自斩断了我与你的因果。”

君逑亲身所感知到，在极寒之地的雪峰上，江陵如何将那些与君逑相关的、至梅里往归一宗乃至更远之后的记忆舍弃。 （1）

“但在此后，无论我如何暗示，可一直还不信的，不都是你吗？”

从白帝城醒来后，江陵认为他与君逑初见，他再没有想过他和君逑的关系。

他是如此深信他所见到的因果，这样无视君逑的爱语，随意揣测君逑的种种作为。

“比起相信我的爱，你更愿信我是为了瀚海而来，信我别有目的。”

君逑看江陵往前走，看江陵误解到哪一步。但他误解得真是太奇妙了。

“江陵，谁能把你当做替身呢？”

君逑轻声质问，他眼底的愤怒比那花灯的火光更真切万分：“从来没有人能把你当过替身。至少我不能。”

“只有你，一直想回避。”

君逑隔着灯火轻敲灯壁，按下其中暗格，似怀着纯然的疑惑问：“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那么，现在你又在哭什么呢？”

他的眼泪不出君逑意料，他的沉默也不出君逑意料。

“我想，现在你应该记起来了所有，不至于像此前一样，误解我到如此地步。”

他的语调温柔，话中意思却与语调相反，一刀接着一刀：“现在不说话，是因为想不到回答，还是你的回答难以启齿？”

听到君逑接连的问题，江陵想要张口说话。

可是他又克制不住自己的颤抖，话语哽在喉咙中，无法吐出。

灵力输入，花灯的暗格弹出，格中藏着被卷成了一小卷的纸条。

君逑将纸卷取出，侧过身，望着江陵：“你还记得这张纸条吗？”

花灯的光空落朦胧，江陵的眼神也同样空茫，落在那纸卷上。

他恍惚了一阵子，才想起来，这纸条正是在花灯节上留下的。

细细算来，现在仍在花灯节的深夜，外界恐怕仍是欢笑声与烟花在天空炸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