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遥远的云山上,只有两人对坐的僻静。
江陵忆起这张纸条是他在初决的街道上,那个娃娃脸的摊主询问他是否要买盏花灯想给心上人、又问他有什么愿望时他留下的。
初决的夜空除了烟花还有藏着众人的心愿的花灯,江陵自然不认为他的愿望能够在寄语实现。但听着那些声音遥遥传来,他也不愿破坏这佳节的氛围。
江陵挑着花灯,望见眼前摊位中的花灯上那流动的星河,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个名叫北辰的人。
他想起对方的目光,想起他的话语和一次又一次的执着。
从最开始的短短几面,江陵就窥探到他的情绪。 (2)
与被火光照亮、现在他看到的君逑的目光重叠。
那埋藏在眼眸中的愤怒,近乎冰冷,沉淀成眼眸中冰冷的恨意。
江陵望见摊主递来的那张白纸,在纸上落笔,也不过是一个时辰前的事;
而今他对着君逑的眼眸,他竟生出经年隔世之感。
君逑捏紧纸条,不再抑制讽刺:“你是一个多么喜欢回避的人。即使是现在也一样。我想,比起听我的话,你更想捂住耳朵、遮住眼睛,想要远远逃开。”
他道:“可是,你没有逃了。”
“你知道又是为什么吗?”
江陵张口,却还是说不出话。
绵绵不断的痛苦割着他的心,他听着君逑自嘲般微笑一下,将纸条摊开在桌上面前。
那在视线中的字迹模糊不清晕开,有且仅仅只有一个字——“你”。
——诸多情绪,种种过去,不得解,皆化作笔下的一个“你”字。
君逑望着纸上的字迹,不难看出提笔人的逡巡犹豫与试探,他冷笑一下,替极力张口、却只发出急喘的江陵回答:“因为你有所察觉。”
察觉到了我们的可能拥有的过去,察觉到那爱意和由爱生出的其他事物。
而江陵察觉到这一点的同时,也应察觉到君逑有意引他怀疑。
更察觉到这一切倘若是真的,对他又意味着什么。
江陵写下纸条,不过在当时想到君逑难以逃避。若君逑看到,他自然懂得他的意思;若看不到,那也无人能解其中之意。
可说到底,究竟想不想他看到,江陵认为自己也不知道。
他沉默着将纸条放在花灯里,感受到苍木的异动,未等花灯被放到天际,就匆匆离去。
然后,君逑取出花灯中纸条,将之呈现他的眼前。
他仍然倍感讽刺,替他说出事实:“恐怕你写下这张纸条,也不希望我真的看到吧。”
然而,过往种种,随着江陵落下那一笔,随着纸卷摊开,就此铺陈在江陵的眼前,也终于再无可回避。
在江陵与君逑分别前,他曾见过他的眼眸淡漠,也见过他温柔牵住他,更见他陷入情网的喜悦,却未曾见过如此晦暗。
而这,却是在他在白帝城遇到君逑常见到的。
自得到记忆那一刻起,自再度看到君逑起,江陵便比任何一刻都清楚:他不再相信了……
他从未想过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啊。
许多江陵认为他不懂的时刻,君逑已经懂得。
他怎么、怎么能、怎么会把他变成这样呢。
他垂眸,望见纸条上被君逑用力捏出的褶皱,数不清的褶皱如江陵所犯下的错误;
泪水又一次盈满,滴落到了纸上,将字迹与过往都晕开。
君逑兀自地说着:“你知道我拿走那盏花灯,将它挂在天上时,又是何种心情吗?”
君逑从灯中取出纸条,他看到纸条中的字,冷笑一声,让花灯在长明闪烁中上升,化作天空中的一个点。
而后他捏着那纸条,在那漫天渺远的光下,几乎痛恨地想起卫琅,想起昔年昔日那个少年。
君逑轻声道:“先付出的是你,先握住我的手的人是你。”
“在我说想杀我可以,却抱住我想要我或者活着的人是你。” (2)
那时那刻,君逑是不懂得爱的人。
是卫琅先将爱投影到他身上的,他给出的是远比君逑父母给出慷慨万分的东西,不求、不希冀回报。
也是他先通过不断的投射、付出与给予,君逑才会明白某时某刻自己的情绪。
“此后,在飞舟上,我握住你的手,告诉你,说我愿意为你逆天改命。”(3)
“我也告诉你,我心悦你。我想说只心悦你,只爱你。” (4)
“若你不怜你自己,我便替你来怜你。”
君逑与世人相隔太远,也与少年卫琅的心事太远,他只凭揣测前行。
他想将他所想要的所有都给他,将所有他所知的最好的事物给他。
“在幻境中,我与你相处许久,曾于日光下共读玉简、同理国政,也同你驾车同游国都,共饮残酒,共赏飞雪。”
诸多美好之事,君逑以为能让他快乐。
他当然也看到了江陵的快乐,他知道那些不是假的。
然而正是在这些快乐中,他更为接近地看到了江陵所思所想的矛盾之处。
纵然在这样的幻境中,他心中的忧虑与害怕竟还要更多。
哪怕对于君逑的爱,他也仍有忧虑。
他说出了疑虑,然后彼时在幻境中,江陵用那种明亮、温柔的眼神望着他,情不自禁带上笑意。
然而……
君逑摇了摇头:“我听你说心悦于我。更听你说与我相约白首。”(4)
他与他要求握住他的手。
他许下的誓言是多么动听啊。
就这样,他得到了他的告白。
被这样目光注视的君逑、获得告白以为两情相悦的君逑,自然而然以为其他无足轻重。
他以为那就是终点。
“可断绝一切关系,又回到恩怨开始的原点的,还是你。”
君逑想起那个与他在幻境中难以快乐的少年如何毫无商议、没有犹豫,掉头离去。
那一瞬间他终于知道所有誓言比手上这张纸条更为轻薄。
君逑冷笑着质问:“你究竟把我当做什么呢?”
“从来不愿向我吐露内心,只是向我许下那些承诺。”
这是多么可笑啊。
轻易给出承诺的人告诫他人不要给出承诺。 (5)
那些信誓旦旦,又何时实现了呢?
“江陵,你知道吗,你所说的承诺甚至不如你没有记忆的时候的讽刺来得真切。”
君逑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看他的眼睛。
江陵便清晰看到君逑的眼中,所有虚伪的温和终于褪去,留下的只有深深的阴霾。
以及,阴霾下的恨意。
“凭什么你立下誓言,又抛弃誓言,又从不回头?”
君逑举起纸条,向江陵发出质问:一字一顿道:“难道这一切是我强求来的吗,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