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月的手掌还残留着对方脸颊的温度,陆兰庭的嘴唇却已经顺着她手腕内侧,游走到脉搏跳动之处。
湿润,酥麻,像冰凉的爬行动物。
她一下抽回了手。
却没料到陆兰庭适时松开力道,惯性之下她向后跌去,眼看就要撞向舱门。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的手掌及时垫在了她后脑与舱壁之间。
“你该庆幸我现在算半个残废。”
陈望月喘了口气,屈起完好的左腿,用力抵住男人胸口。
“我最讨厌别人自作主张。”
看着纹丝不动的陆兰庭,她抬起下巴,眼睛是前所未有的凶狠,“一巴掌已经很轻了,如果再敢有下次……”
“就让我好看吗?”陆兰庭单手撑在她头侧,衬衫领口在刚才的纠缠中松了两颗纽扣,他浑不在意,只伸手握住她脚踝,拇指在那圈新生的皮肤上轻轻摩挲,“我相信你能做到,望月,毕竟你的腿能支撑三十二个挥鞭转,也能跳出漂亮的三周后外点冰跳。”
“我还记得你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候,连拔掉呼吸管的力气都没有,现在看起,恢复得不错。”
陈望月刚要抬另一条腿,整个人突然被拦腰提起。
天旋地转间,陆兰庭已调转她的方向。随着金属卡扣清脆的弹开声,主驾驶位的五点式安全带牢牢缚住了她的腰。
他单手解开飞行头盔,套回她头上。
“……你又要做什么?”
“教学实践的第二部分。”陆兰庭从后方环住她,下颌轻压在她发顶,“现在高度1200米,坐标东经116°23’,北纬42°54’,陈驾驶员,我需要你完成夜间仪表降落。”
陈望月扫过面前密密麻麻的荧光表盘,冷笑道,“我看你不如直接给我把枪。”
“左侧储物格确实有把格林43,三管左轮十八发,满膛。”他的气息拂过她耳边,“但比起子弹,我建议你相信这个。”
带着枪茧的手指包住她掌心,往前引导,最终停在真正的自动驾驶解除键上。
空气循环系统加大功率,驱散了方才生死时速残留的汗味,陈望月抓住了操纵杆,“如果我选同归于尽呢?”
“那我会在坠毁前三十秒打开弹射舱。”陆兰庭的声音沉下来,握着她的手一起按下高度锁定键,“但你会选择活着,毕竟还没超越尹时琛,你就不会善罢甘休——还是说,你也很期待和我死在一起?”
屏幕上,首都卫星地图随着飞行轨迹缓缓旋转。
“承认吧,望月,你享受这种失控。”他膝盖顶开她暗中发力的腿,“对于沉迷的东西,你哪怕付出再多也不会后退。”
陈望月被制住了腿也不肯罢休,她顺势后仰,用额头重重撞男人鼻梁。
“看在我也是伤员的份上,放我一马吧。”
他扣紧她下巴,迫她面对着屏幕,重新推动节流阀。
两人交错的呼吸在防弹玻璃上呵出一层白雾,“继续,打方向舵。”
螺旋桨噪音开始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感,陈望月本能去拽他的武装带,衬衫下,男人绷紧的腰腹肌理擦过她手背,她触电般松了手,盯着眼前,重重踩下方向舵踏板。
机身以近乎炫技的角度切入了逆风航道。
“做得好。”像赌徒看到对手终于亮出底牌,陆兰庭眼底爆出奇异的光彩,“这才是陈望月。”
云层在倒飞着扑向舷窗,海拔数据不断刷新,他们在接连不穷的电子提示音里争夺操纵权,无论身体还是飞机。
直到起落架擦过停机坪。
又一次有惊无险。
舱门弹开下一秒,陈望月终于忍无可忍,扯住陆兰庭领带强逼他低头,“第二次了,陆兰庭。”
“你把我的警告当耳旁风吗?”
她咻地抽出不知何时从中控台摸来的战术笔,尖锐笔尖抵住了他的颈动脉,“我再说一次,我不喜欢这种死亡游戏。”
陆兰庭不躲不避,就着这个姿势,伸手来替她解开安全带。
卡扣弹开,他握住她执笔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透过作战背心,一下下,撞上她掌心。
“不如捅这里。”他带着她指尖划过胸膛,停在心脏的位置,“军用防弹插板在这个位置有大约两厘米的空隙,一次找不准就两下,插进去搅烂才能确保我死透。”
陈望月猛地抽回手,但陆兰庭抢先捏住笔杆,控制权瞬间反转。
冰凉的金属笔身,沿着她脊椎线上移。
“望月,下次别心软了,否则就会被我抓住机会反击。”
陈望月定定地看他,直到他嘴角弧度渐渐扬起,躬身重新将她打横抱起,给她套了件有厚厚保暖层的骑装大衣,戴上围巾。
舱门开启,陆兰庭拥住了她,“抱着我脖子总会吧?”
“我自己能……”
抗议声被引擎轰鸣盖过,他小心地托着她的腰,跃下舷梯。
停机坪边上是一个小型马场,跑道被角落射出的追光照亮,几匹马正在刨开冻硬的草料,喷出的白雾融化了铁栏杆上的薄冰。
螺旋桨卷起的雪粒扑在陈望月睫毛上,陆兰庭踩着半融的冰碴抱她走向马厩,其中一匹相对瘦小的黑马见了他们,兴奋地喷着响鼻凑近,前蹄在地上狂磨。
“勺子很想你。”
陆兰庭取过马鞭敲了下黑马前蹄,马温顺低下头,露出头颅上的疤痕。
受伤的地方再长不出新的毛发,光秃秃的一圈,是勺子似的形状。
“你一年半前亲自给它起的名字,马是认主的动物,尤其是母马,太久没见到你,它连草料都吃不下了,靠注射营养剂才勉强活下来,饲养员说勺子瘦了很多。”
它湿漉漉的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陈望月,目光里的纯净令她不由自主伸出手,勺子低头眷恋地蹭她掌心,粗糙的舌头卷过她的皮肤。
不用再确认,陈望月就知道陆兰庭说的是真话。
动物不会演戏,它对她的思念都是真的。
“敢骑吗?”陆兰庭解开领口,脱掉大衣,从旁边取了轻便的骑装,军用皮带扣碰在马镫上发出脆响,“就当让勺子高兴一下。”
陈望月抚摸着勺子富有光泽的毛发,“陆先生一定要这么挑战一个瘸子的忍耐力吗?”
“陈小姐,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自称的话,那我只好说,是的。”
陆兰庭单膝跪在了沙土上,常年握枪的指节陷进沾着草屑的地面,深棕色的骑装被马鞍磨出毛边的肩线绷紧,倒三角脊背弯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融化的夜露顺着他的腰带往下淌,在黑色马裤上晕开深色水痕,勒出饱满的股肌轮廓。
用马鞭戳了戳自己的左肩,他温声道,“上来。”
陈望月第一反应是自己幻听。
大概也明白她的疑惑,他在光里微微笑起来,重复一遍。
“望月,上来。”
他要她踩着他上马。
陈望月的鞋停在陆兰庭肩头处,半天没放上去。
“第一公子的骨头这么廉价吗?”
她冷笑道,“您给多少人当过踏板?”
“是你的骨头太贵重。”陆兰庭握住她颤抖的脚踝放上肩头,“除了你,没人敢踩。”
黑马扬蹄嘶鸣,陈望月借力踩实,感觉到陆兰庭肌肉绷紧了,试图翻身坐稳。
但乏力的右肢又一次拖了后腿。
她没翻过去,左膝重重磕在鞍具防滑钉上,好在摔下去之前,陆兰庭的手掌及时托了她后腰一把。
“别松手。”
他的警告在马匹粗重的喘息里响起。
陈望月等到右腿支架卡进马镫锁扣,稳定下来,才反手扣住男人的脖颈,“看瘸子演马戏有意思吗?”
“望月,你该知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陆兰庭把她摁向怀里,扯开防风斗篷裹住她身体,再给她戴好护目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