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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永恒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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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期待看你出丑,现在就不会和你出现在这里。”

他反手攥住缰绳,撑着她直起身。

“坐稳了,我们出发。”

黑马加速,陈望月的后背与他的胸膛紧紧相贴。

马蹄破开雪壳,穿过马场的跑道,目之所及越发开阔,远处整片雪原都在月光下苏醒。

三十卡里外的山脉轮廓浮沉如巨鲸脊背,而地平线也在融化,天与地的分界线仿佛被狂奔的骏马踏成粉碎。

陆兰庭松缰,马匹冲下缓坡,陈望月的围巾在风中飘荡。

寒风灌进羊毛斗篷的缝隙,又被他体温烘成暖流。

陈望月被颠得后槽牙发酸,却在这份疼痛里尝到久违的真实感。

白茫茫的原野在倾斜的视野里铺展,雪松与白桦林在视界尽头拔地而起,黑夜里墨色的尖顶刺破雪幕。

去年秋天的枯叶裹着冰壳坠落,匕首般插进雪地。

马蹄铁越过结冰的河面,碰撞出清越的声响,她摘掉了防风镜,零下的空气像无数把小刀割着眼球,陈望月却贪婪地睁大双眼,对岸的树林正在月光中摇曳,而她和陆兰庭的影子正在冰面上无限拉长,仿佛要触及世界的边缘。

寒冷的痛觉像一根根银针,把她虚浮的魂魄钉回躯壳。

“低头!”

警告声刚落,冷杉枝险险擦过脸颊。

陆兰庭勒马急转,冲进树林的刹那,积雪压断了枯枝。

枝桠间的冰挂被撞得簌簌坠落,雪花粘在陈望月睫毛上,融化的速度慢得她能看清每道棱角的线条。

陆兰庭勒紧缰绳,马嘶叫的声音惊飞了雪鸮,冬天的鸟拍打着翅膀掠过陈望月发顶,偶有翅尖扫落的冰碴,坠进她微张的唇间。

她仰起头,直视无数种蓝在林间流动——湖蓝的雪层、墨蓝的树影、紫蓝的天色。

伟大的造物。

她听见自己在笑。

树林深处,雪松枝桠间隐约浮出了木屋的尖顶。

陆兰庭翻身抱她下马,作战靴陷进雪地的深度,刚好够她踩着他脚面落地。

他踹开橡木门。

室内温暖如春,封存的松木香扑面而来,陆兰庭托住她放到沙发上。

“我们今晚住这里,明天中午送你回去。”

陆兰庭拨开她黏着冰珠的发梢,指尖带落一星半融的雪,又解开她沾满雪粒的羊毛斗篷。

壁炉火星在他背后跳动,将他的轮廓添上一道暖色,她不轻不重嗯了声,抬起头打量木屋里的陈设。

玄关鹿角衣帽架挂着褪色的捕梦网,桦木餐桌上摆着歪嘴蜂蜜罐,旧式唱片机转盘咿咿呀呀地转,墙上挂着的鹿头标本左眼嵌着枚变形的弹头,整间房温馨得像个小家。

他起身去了一趟旁边的小房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热可可,“暖暖,等身体热了再去洗澡。”

陈望月捧住杯子,灌下热乎乎的甜浆,陆兰庭膝盖陷进地毯,给她脱靴,“抬脚。”

羊绒袜裹住的脚掌踩在他大腿上,体温透过布料灼人,他轻轻放下她脚踝,去旁边给壁炉添桦树皮。

火星噼啪炸开,陈望月盯着他敞开的军装衬衫领口瞧,汗迹在肩胛部位晕出深灰,随着添柴的动作牵扯出背部肌肉的轮廓,线条相当可观。

“可以去二楼洗澡了。”

陈望月慢吞吞地挪上去,花洒打开后,门外多出一条影子,陆兰庭不知何时把换洗衣物放在了磨砂玻璃门外。

“浴巾在第三层架子。”

他背对着门,颀长身影映在玻璃上,“需要帮忙就叫我。”

“用不着。”

当她穿着恰好合身的羊毛绒睡衣,撑着支架一瘸一拐出来时,陆兰庭正在给壁炉上的老式座钟上发条。他换上了灰色高领毛衣,袖口卷到手肘,小臂肌肉在拧动的动作起伏。

听见动静,他拿旁边的毛巾擦干净手,大步上前把她横抱回卧室。

电吹风轰鸣声,一时盖过了窗外风雪。

陈望月盘腿坐在地毯上,后脑勺抵着他膝盖。陆兰庭的手指穿过她潮湿的发丝,偶尔擦过头皮,带起细小的战栗。

“可以了,不用吹太干。”

她忍不住挖苦,“陆先生,你像在疗养院干过二十年护工的人。”

“我就当是夸奖吧。”陆兰庭三两下把电吹风线卷好,“会饿吗,想不想吃夜宵?吃饱一点,明天有力气上课。”

“什么课?”

“射击。”他答,“你前面不是说要我给你枪么,这里是合法猎区,有很多雪兔,适合给你练手,你要是喜欢,明天教你怎么拆格林43。”

陈望月又拽住他衣领下拉,鼻尖几乎相触,“现在就教。”

“知道你好学,但是很晚了,望月,好孩子该睡了。”

“我不困。”

陆兰庭的低笑震得她脊背发麻,对视半天,他有些无奈地点头。

枪套落进了陈望月掌心,“咔哒”,保险栓弹开,陆兰庭道,“看好了。”

他带着她手指抚过枪身,壁炉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松木墙上,交叠的影子随火光摇晃。

壁炉火星不时蹿起,在视网膜烙下转瞬即逝的橙斑。

到了最后,陈望月的指尖还搭在保险栓上,眼皮却开始不听话地打架。

他身上沐浴露的香气钻进鼻子里,编织成催眠的网。

“这里……”她含糊地戳了戳复进簧的位置,尾音被哈欠搅得软了,“你改装过对吧……”

陆兰庭握住她下滑的手腕,枪械零件叮叮当当落进收纳盒,陈望月后脑勺下滑,蹭过他胸口,发出窸窣的响动。

“明天继续。”陆兰庭凝视着她在壁炉火光中的脸,“睡吧。”

陈望月挣扎着支起眼皮,陆兰庭抬手勾住她膝弯,像搬运易碎品般调整姿势,小心翼翼避开所有可能压迫伤处的角度。

“我还可以继续学……”

她反对声闷在他胸口,渐渐被织物摩擦声吞没。

陆兰庭滚烫的体温透过衣料丝丝渗透,仿佛祛除她发梢残留的潮气。

松木燃烧,噼啪作响,陈望月的呼吸逐渐绵长,忽然,她在梦中蜷缩,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陆兰庭的手掌覆上她后颈,轻轻揉按痉挛的肌肉。

“爸爸……”

她含混梦呓。

等到她终于不说话,他掖了掖毯子,起身要走,陈望月皱眉,额头无意识追着他撤离的温暖源,陆兰庭僵了半秒,最终放任她毛茸茸的发顶抵着自己脖颈。

不知多久,他凝视她颤动的睫毛,无声地说了句晚安。

可怎么也闭不上眼。

少看一眼都觉得心痛难耐。

雪粒扑打窗户的沙沙声渐渐微弱,雪原在窗外延展成无垠的白。

陈望月的掌心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揪住他毛衣下摆,陆兰庭的喉结动了动,低头,鼻尖扫过了她发间。

吻比羽毛更轻地落在眉心。

这静谧悠长的一夜,仿佛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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