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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谢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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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鄞慢慢收回目光。

有更为重要,迫在眉睫的要事在眼前。

在侍从官的左右陪护下,女王的轮椅出现在宴会厅东侧的大门。

她今天戴了卡纳历代重要王室成员大婚时才启用的整套蓝宝石冠冕,久病憔悴的面容经过王室化妆师精心的妆点,显得气色颇佳,无疑打破了前段时间病重的民间传言。

轮椅驶进红毯,首席新闻官抬手表示允许拍摄,候场的记者们纷纷摁下拍摄键,雪亮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萧鄞快步上前,弯身与陛下拥抱,替代侍从官接下推轮椅的差事,两个人一同对着镜头露出和煦微笑。

结束拍照环节后,萧鄞立刻命侍从官叫来谢之遥,开口便是质问,“令兄还不打算过来么?”

“王兄今天从起床开始就有些不适,我已经让人去请。”

“尽快过来。今天是他和小瑜宣布订婚的日子,主人公都不在场像什么话。”萧鄞话语越发严厉,“令兄的头晕是专挑重要场合发作,还是说萨尔维的殿下觉得,与卡纳公主订婚这种事,配不上准时赴约的礼仪?”

“您误会了,无论是我还是王兄,对卡纳都感激不尽,只是事发突然,如果王兄的身体允许,他自然会早早到场。”

“陛下最近身体不适仍然坚持出席庆典,令兄年纪轻轻,身强体壮,倒比陛下脆弱。”

“王兄没有照顾好自己身体导致缺席,确实是不该。”谢之遥忽视他的冷嘲,微微笑了,“毕竟我们都希望重要时刻,该在场的人能保持最好状态。”

谢之遥知道,萧鄞作为萧瑜的亲哥哥对婚约有诸多不满。

一向以守节有礼闻名的王储殿下,甚至联合其他王室成员一道反对女王的决定。

是姑母一意孤行,越过王室联席会议也要促成这桩联姻。

现在双方暂时达成一致,也不过是因为姑母做了退步,同意把婚约中公主成年后立即缔结婚仪的条款改成双方协商决定。

萧鄞在等,等继位后废除这桩婚约的可能。

谢之遥也在等,等平叛成功,解放萨尔维全境,小远会有自由选择和谁共度一生的权利。

他们都心知肚明,不是只有萧鄞一个人想当好哥哥。

但他们也都清楚,无论谢之远今天是否在场,都不会影响王室对外公布萨尔维王储与卡纳二公主订婚的消息。

大厅中央,女王正在台前致辞。

她脑梗后新添的毛病,说话时必须用左手按住脖颈才能发出完整音节。

因此她仅说了开头两句,后面的部分,则由首席传播官代劳。

“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各位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见证卡纳与萨尔维的友谊,下面,我宣布,萨尔维的王储谢之遥殿下与……”

“抱歉各位,我来迟了——”

宴会厅的大门豁然洞开,谢之远立在入口的红毯,银发用黑丝绒发带束在颈后,军礼服佩剑。

当他一步步走向发言台时,穹顶壁画里的天使似乎都随着满场宾客屏住了呼吸。

陈望月的目光停留在他发间若隐若现的耳链。

他的左耳,是一枚祖母绿耳链,右耳垂下却空空荡荡。

另一枚本该与之成双成对的耳链,此刻正躺在她梳妆台的首饰盒里。

攥着她手腕的力度紧了一分,辛檀轻轻地笑,“这么久没见到你的语言老师了,小月很高兴吧?”

“可能是距离产生美。”陈望月从上至下打量了辛檀一遍,也笑了下,“确实比天天对着同一张让我反胃的脸好。”

似乎对她这张嘴会吐出些什么早有预料,辛檀脸色未变,只是低头吻她的手,“那你最好尽早习惯,毕竟以后天天都要看着这张脸演戏。”

从不远处看去,他们倒像是一对热恋期的男女,十分惹眼。

“他们两个感情还真好。”

舞池对面,商聿挑眉看向他们,又对陆兰庭道,“我前几天碰见小辛,看他的样子,大约是好事将近了。”

“大公子的发言也挡不住你的八卦心?”陆兰庭仰头饮下半杯酒,“专心听。”

商聿挨表哥训惯了,识趣地闭了嘴,把注意力放回台上。

谢之远单膝跪在女王面前,行礼,得了女王首肯,他才起身,示意首席传播官让位,“在陛下为庆典拉开帷幕之前,我有话要说。”

他站定,目光落在人群中的谢之遥身上,在兄长带着警告的眼神下开口。

“八百年前,载着萨尔维瘟疫患者的船只被迫停泊在卡纳光明港外海。是卡纳当时的萧霆亲王亲自登船,用性命作保换我们先祖靠岸治疗。

“那是两国友好邦交的开端,而在今天,卡纳仍然给予流亡者尊严的栖身之所。”

他的声音叩在每个人的心头。

“自萨尔维内战爆发以来的五年,姑母始终以血脉亲情照拂我们兄弟,她不止一次告诉我,温莎宫就是我的家,卡纳就是我的故乡,如果我愿意,可以一辈子都陪伴在她身边。”

“我对陛下,对卡纳的各位,感激之情难以言喻。”

“但这些年,我没有一晚不梦到萨尔维,那时,翡翠宫前木槿花开遍,我的父母亲人俱在,人民安居乐业,一年四季都像春天。”

“萨尔维的人民,也曾有一个富饶美丽,和平安宁,愿以生命拱卫的故乡。”

“五年前,像今天这样一个下过雪的夜晚,以谢青昀为首的叛军焚烧翡翠宫,肆意屠杀平民,用长矛挑着我父母的头颅游街,整个首都的下水道都被血水染红。”

语气很轻,但没人能忽视里面蕴含的悲痛。

“这只是叛军滔天罪行的一角,接下来的五年,萨尔维人民在流离失所中度过,漫长的交火,无休止的轰炸,谁也说不准炮弹会不会在下一秒落到头顶,生命变成统计数据上的数字,甚至最后,我们只能依靠估算来统计有多少人在战争中牺牲。”

谢之远从侍从官托盘中端起水晶杯。

鲜红葡萄酒在杯壁摇晃,如凝固的血。

“这杯酒,就产自萨尔维最后的完整葡萄园。”

在一片惊呼声中,他猛然将酒液倾倒在地。

“当我的子民还在用雨水过滤装置取水时,我怎敢享用佳酿?”

满厅静默。

“感谢卡纳赐予我们庇护。”

穹顶吊灯的光束打在他脸上。

“但流亡者的归宿从来不是另一座宫殿,今年的庆典结束后,我与弟弟将启程返回萨尔维,共同对抗叛军,我在这里向曾给予过萨尔维诸多支持的客人们道别,也请诸位见证我的决心。”

谢之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在最后一个叛军头颅悬挂城门前,在木槿花国旗重新飘扬在翡翠宫上空之前,我在此向母神起誓。”

“——萨尔维将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宴会厅的静默还在继续,有侯爵家的孩子不明就里,想要为这通漂亮的演讲捧场,还没鼓掌就被长辈的眼神严厉禁止。

在场的人或多或少都从自己的渠道里听说了这次宴会的真正目的。

而萨尔维王储刚刚的誓言,意思相当明了,不会接受联姻的安排。

当事人似乎对陡然低气压的氛围没有察觉,他再度跪地,献上腰间佩剑,“请祝福您的孩子吧,陛下,就像八百年前您的先祖祝福那艘瘟疫船一般,我想请您为迷途的旅人,指明归家的路。”

女王枯瘦的手指抚过剑鞘,她混浊的瞳孔,仿佛渐渐清晰。

许多年前,当她还是卡纳的公主时,面前这个孩子的父亲,萨尔维已故的大公,也是这样捧着佩剑,跪在她的父亲面前。

但那时,妹妹的丈夫祈求国王陛下将女儿嫁给他。而妹妹的孩子,拒绝了她为他们兄弟铺好的平坦道路,放着安稳的人生不过,一心想回到动荡危险的故国,与子民共存亡。

女王想,也许她真的老了。

最尖端的医疗技术,抚平了苍老的皱纹,提拉了松弛的肌肤,维持她在公众面前光鲜优雅的形象,但多年顽疾的折磨,早已从内部摧毁了她的躯体。

她曾经是卡纳最年轻的国王,在她的兄长接连爆出丑闻,萧姓王族遭受千夫所指,民间要求废除王室的声浪甚嚣尘上时力挽狂澜,支撑王室最后的尊严,她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历经风雨,恪守职责,连最苛刻的政治评论报纸也对她口下留德。

但一头衰老的雌狮,无法再阻挡崭新的生命去奔赴自己的命运。

女王颤抖的右手举起了剑。

遵循卡纳册封骑士的古礼,剑尖第一下轻触右肩,第二下点过左肩,第三下悬停于银发之上,最终化作羽毛般的触碰。

她说:“我与你同在。”

谢之远膝行一步,抱住了女王。

首席传播官迅速站到台前举杯,“敬卡纳与萨尔维,愿我们的根系永远在历史土壤中交错,愿我们的枝叶永远在和平苍穹下共沐阳光。”

迟疑的掌声终于报复性地响起,记者团的快门声达到沸点,最前排的贵族们拍红了手掌,乐队演奏的曲目悄然换成《友谊地久天长》。

谢之遥在声浪中闭上眼睛,神情难辨。

萧瑜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今晚拐了一个又一个弯,只是拉着萧鄞弯下身来听他讲话,“王兄,这家伙又在出风头了!”

萧鄞微笑摸摸她发,没有说话。

谢之远起身,他在满厅浮动的目光里望向陈望月,绿眼睛比耳坠上的祖母绿更潮湿明亮。

陈望月心弦在他湿润的注视下缓慢震颤。

她低头笑了下,也把手掌抬高,用力为他鼓掌。

辛重云掸了掸雪茄灰,看了一眼神色冷淡的继子,两个人皆是极轻地嗤笑。

战争是人民的灾厄,也历来是商业运作的绝佳良机。

萨尔维毗邻卡纳,矿产资源丰饶,内战期间国内许多优质资产抄底,都有辛家的手笔。

过去几年,辛重云主导的几笔预期收益可观的大宗交易深得董事会的赞赏,连辛檀也挑不出错,待战后重建,萨尔维向邦交国开口请求基建投资贷款,也不可能避开辛氏。

女王陛下暗中推动卡纳援助萨尔维的计划,本人可以是出自真心、不求回报,但国会那帮老头们不会做亏本生意。

中央情报局的情报和侦查支持,国防部的武器调配、雷达系统和士兵训练资源,财政部的对外军事低息融资,国际开发署提供的人道主义支持,这些都是有偿的。

所谓邦交友谊,只不过是把利益交换披上一层好听的名头。

两国联姻对辛氏来说是利好消息,他们早早就得到了风声,萨尔维的婚约清单上,除了未来五年的军火订单,几处战略矿产的联合开采权,还有萨尔维北部13处关键港口的经营权。

那是全球航运的咽喉要道之一,每年承担全球4%的国际贸易,辛氏是势在必得。

只要今晚联姻的新闻发出去,包括辛氏在内的多家金融财团,跨国能源公司及军工集团将迎来大涨。

现在,这些可期的收益却因为萨尔维王储的反复无常而变成了未知数。

今夜注定是一个让许多人无眠的夜晚,谢之远的发言结束后舞会仍在继续,但气氛明显变得微妙了许多。

谢之远打发完又一位上前敬酒的宾客,从宴会厅小门离开,来到温莎宫偏殿的露台。

反手合上门,将宴会厅流淌的弦乐关在身后,他看着站在月色下擦拭佩剑的谢之遥,开口,“刚刚他们在抽签决定明天马球比赛的出场顺序,我替你抽完了,我们是红队,蓝队那边有……”

“你觉得这很有趣?”谢之遥打断他的话,“在全世界面前毁掉我们五年的布局,就为了你那点幼稚的英雄主义?”

谢之远嘴角讥诮,“用九岁女孩的婚姻做筹码的英雄,我可当不起。”

“我以为你听懂了,在公主成年之前只是订婚。”

“那和把雏鸟拴在金笼里有什么区别?”谢之远的眼睛很冷,“谢之遥,刚到温莎宫的时候,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是小瑜抱着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溜进客房,说让我不要害怕,她把露西借给我陪我睡觉,她那时候还不到五岁!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

他努力压抑着声音里的愤怒,“让我给她套上婚戒,我做不到。”

谢之遥丝毫不为所动,“所以你就用整个国家的前途给你的道德感陪葬?”

“你不用恐吓我,我知道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谢之远道,“卡纳国会已经通过了对萨尔维的第三轮军事贷款,我们用黄金储备做抵押,不是非得让我签卖身契。”

“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国会那帮老头子胃口很大,现在卡纳的天平之所以还倾向我们,无非是因为我们有姑母的支持……”

“你明知道那是一群喂不饱的饿狼,还一步步退让?”

谢之远上前一步,猛地按住他的剑鞘,“别以为给我删减版的战报就能把我蒙在鼓里,谢之遥,我知道现在萨尔维的前线就是卡纳的废品回收站,他们用市价卖给我们即将淘汰的老旧武器,还自称是慈善家!”

“因为我们别无选择!”谢之遥冷冷打断他,“难道我不知道他们居心不良?如果只用黄金或者锂矿就能满足,我们能给的,谢青昀也能给。”

“所以重要的根本不是我和谁结婚,而是我们能出到多高的价码,谢青昀能给多少,我们就给更多!”

谢之远低吼出这句话,又逐渐缓和了音调,“听着,哥哥,我们可以让出北境三处锂矿的开采权,军火订单的合同我也会签字,但卡纳的海军不会拥有洛林港的永久驻泊权,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萨尔维的运输命脉变成别人家的浴缸,至于别的条件,他们可以再提,反正都是在被割肉,到这个地步,多一块少一块也无关紧要了。”

他最后说了句谢之遥无法反驳的话,“我不想再跟你争这件事谁对谁错,姑母已经祝福了我,今晚的发言内容很快就会登上报纸和电视,谢之遥,你只需要接受我不会和萧瑜订婚这个既定事实。”

“我们会回到萨尔维并肩作战,你别再想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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