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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谢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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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冰粒刮过露台,吹起他们相似的银发。

谢之遥注视着弟弟。

他的眼睛如冰雪消融的湖水般纯粹澄澈,也倔强得令人心颤。

当年那个全心全意信赖兄长的孩子,如今不再只是一味的服从和听话,也长出了锐利的爪牙。

他或许确实是看低了他。

露台陷入死寂,远处宴会厅的笑声仿佛另一个世界。

“三个月。”

良久的沉默之后,谢之遥终于开口,“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明天开始,你每天去皇家陆军学校上课,没有我的许可不许踏出学校半步,三个月后,如果你能通过校方的考核……”

“就施舍我一个跟你上前线的机会?”

“不,你在后勤部队。”

“让我留在后方当吉祥物,看着你带人在前线流血?”谢之远几乎是被他气笑,“上个月谢青昀派来的人怎么没用子弹打穿你固执的脑袋?”

“先听我说完,谢之远,如果你表现得好,一年之内我可以送你进第四军团,但必须带我的战术参谋团。”谢之遥加重了语气,“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先通过考核。”

这就是松口的意思了。

谢之远慢慢扬起嘴角,“我一定会做到!”

“说得容易,你以为你是王储殿下他们就会对你网开一面?三个月后,如果你的成绩不合格,你就乖乖滚回温莎宫做个吉祥物,再也别跟我提什么上前线。”

谢之远还想再说什么,谢之遥用剑鞘轻轻敲弟弟脑袋,“小远,见好就收的道理你懂不懂?”

“我不是要跟你讨价还价,我就是想你帮我个忙。”

谢之远仰起脸来,飞快地,声音很甜地喊了一声“哥哥”。

谢之遥眼皮条件反射地跳了一下。

他太熟悉这种节奏,这是弟弟要提要求前的征兆,自从六岁那年谢之远用这个称呼这种语气骗走他珍藏的初代机甲模型后,这个单词就成了某种危险信号。

弟弟无数次以“哥哥”开头提出请求,包括但不限于替他参加宫廷礼仪考试、销毁他打碎母妃古董钟的证据,以及在他擅自更改礼服设计后说服王室裁缝接受这是“新潮流”。

“你还想要什么?”他无奈,“要我上刀山还是下火海?”

谢之远倚着露台栏杆,睫毛在脸颊投下无辜的阴影,“比那简单多了,帮我绊住陈望月的叔叔和哥哥,我有话想跟她说。”

“陈望月。”谢之遥把重音落在姓氏上,“我记得她是辛家继承人的……”

“她是她自己的。”谢之远猛地站直,“我需要三十分钟,你帮我。”

语气已经从请求变成了命令。

“只是说话?”谢之遥道,“不是带她私奔?我是不是该准备直升机接应?”

谢之远对上兄长带了调侃的神色,眼睛在阴影中眯成狭长的缝,“哥哥,你的幽默感总是这么不合时宜。”

他转身走回大厅。

女官穿过大厅廊柱时,王室枢密院的大臣缠住了辛檀,一阵寒暄。

“陈小姐,陛下为每位女宾准备了纪念胸针。”女官向陈望月屈膝行礼,“请随我来挑选款式。”

她掌心摊开又合拢,陈望月立刻看见了中间那枚绿宝石耳坠。

陈望月点点头,女官保持微笑,手搭上了她的手臂,“我扶您过去。”

刚迈了没几步,手腕突然被攥住。

一轮又一轮的敬酒,无止尽的寒暄,辛檀也觉出自己有些醉了,光晕在香槟杯沿流转,枢密大臣的雪茄烟圈飘散,听到身旁动静,他迅速说了句抱歉,几步追上了陈望月。

“小月。”

没等她应声,他又叫一声,很少有的语调,“小月。”

他晚上喝得不算少,向来苍白的脸颊漫着薄红,领口衬衫的纽扣解开一颗,露出锁骨处淡青的血管。

“哥哥?”陈望月轻唤,“我要过去了,不能让陛下那边等我。”

“我知道,哥哥没有不让你去。”

龙舌兰酒的香气扑到鼻尖,是他在靠近。

吊灯碎钻般的光斑坠进他瞳孔,将素日凛冽的眉眼浸得潮湿,罕见多了分柔软的意味。

他尾音浸了蜜似的黏连,重复,“哥哥没有不让你去。”

这样说着,他指尖顺着她腕骨攀援,勾住她小指的力道只重不轻。

“你醉了,快去休息吧。”她作势要抽回手,反被攥得更紧。

辛檀低笑,喉结的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他将额头抵在她手背,陈望月感觉他带着热意的呼吸拂过自己无名指根,睫毛都在手背上轻颤,不复这几日刻意的冷漠,竟有了点痴缠的样子,“我只是要跟你说……快去快回。”

陈望月的手麻了,“我知道了。”

女官搀扶着陈望月离开。

温莎宫花园的碎石小径覆着新雪,像撒了层碾碎的月光。

谢之远就站在路的尽头。

“殿下。”

他大步走来,接过陈望月的手臂,换他做她的拐杖。

他扶着她,两个人都不说话,像下过雪的花园一样沉默。

也许见面之前有满腔的话要诉说,但此刻只有静谧在流淌。

直到陈望月不小心踩中一块鹅卵石,右腿打滑,谢之远瞬间收紧手臂。她整个人撞在他胸前,听见他的佩剑发出轻微的铮鸣,混着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谢之远摘下手套,把她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塞进去,“你现在真的很不会照顾自己,陈望月。”

陈望月笑了一下,“之遥,想不到有一天是你对我说这种话。”

谢之远一瞬不瞬盯着她的脸,几乎没有健康和活气的色彩,可是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她像春天里的柳条,遇到一个好天气,舒活开来、抽枝蓬勃,他眼中一热,不敢再看,只是蹲下来,拍拍肩头,“上来。”

他眼睛里的执拗太过,她有一秒钟想过要不要拒绝,但最后只是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一点点将身体大半重量都放在他身上。

手臂穿过腿弯,谢之远小心翼翼背着她,冷杉覆着的雪偶尔被震落,喧嚣的宴会都被抛在身后,一瞬间,让陈望月有回到过去的错觉。

她是喜欢过这种心脏贴着心脏的方式的,很像拥抱,但比拥抱更让她感到自在,因为背着她的人看不见她的脸,所以可以松懈,可以短暂放任。

曾经也有过这样,宽阔有力的肩膀和手臂,和全心全意的人。

陈望月大学一年级刚开学的那段时间,每个路过4号女生宿舍楼的人,都会在门口看见一个男生。

他高大帅气,衣着体面,面容又极为憔悴,来来往往经过的人都侧目,学校论坛上天天在讨论他是哪个学院的,站在宿舍楼下等谁,后面有人大着胆子跟他搭讪,才知道他不是本校的,在这里是想求女朋友原谅。

本校图书馆对外开放入馆名额,他就每天掐着点申请入馆,然后在宿舍楼下一站就是一整天。

问他女朋友是谁,他又低下头,不讲话。

她知道他是害怕给她带来不好影响,他太知道她当年怎么为流言所害,所以在得到她首肯前,连上前一步都不敢。

他见过男生送她回宿舍,见过女生笑嘻嘻挽着她的手,在路过他的时候惊讶压低声音说,“这个帅哥还在这啊,好有毅力”。

她声音毫无波澜地回应,“闲的”。

有天下了大暴雨,他还是来了,从白天等到晚上,风雨里一道孤零零的影子立在那里,有人看不下去拉开窗户对他喊,“你别等了,这么久都没理过你,你们没可能的!”

他不说话,只是在快到门禁时间之前离开她的学校。

第二天,他没有出现,第三天,第四天,仍然没有,论坛上又有很多人猜测他是不是死心了。

只有陈望月知道,她联系到了他的父母,让他们把他带回去。

再不久后的一个日子,突然有个高中同学发消息给陈望月,话里话外都在打探她的私生活。

她不耐烦,直接反问,你想知道什么?

对方说,没,望月,你别多想,我就是怕你想不开,修彦人都走了,你要朝前看啊。

什么走了?

啊,修彦前段时间飞机失事,你是他女朋友你不知道吗……

后面的话陈望月没看清,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模糊了她的视野。

回忆到此终结。

陈望月在另一个男孩的背上闭上眼睛,听见他轻声说,“……陈望月,我要回萨尔维了。”

“我刚刚都听到了,之遥,你的演讲很好,真的很好,你以后会成为一位杰出的国王的。”

谢之远笑了笑,低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那湿润的一点触感,会让人有片刻的沉溺和动摇,也补全他最后的勇气,“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陈望月回答,“之遥,你知道我不想骗你,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如果你离开,我会想念你。”

心脏像是被一柄重锤击碎。

还好她是在他的背上,而不是在他的面前。

分明是意料之内的答案,他还是不想看到她过分冷静的眼睛,那个夜晚什么都代表不了,他早就知道,还是抱着一线希望。

谢之远低头轻轻笑了一下,“我还准备了很多话没有说,陈望月。”

“我不会改变主意。”她很认真地、很肯定地轻声,“但是你说的话我都愿意听,之遥,我到现在都很感激那天,我坚持爬到钟楼的楼顶,推开门,发现你……”

心底有一块悄然凹陷下去,谢之远停住脚步,发现自己不敢动,连他自己都想不通为什么要流泪,他又庆幸还好她看不见他的脸。

“才不是。”谢之远摇头,“是我先发现你,喜欢你,然后你才发现我的。”

月光照在雪地,也照在他们身上,他轻轻把她放下,捋起袖子,让她看清系在他手腕上的东西。

一条湖蓝色的发带。

很久之前,随着那个被郑之钦困在更衣室的傍晚遗落的发带,就系在他的腕间。

陈望月愣住,他像是终于占了一次上风,为她的反应而有一点得意。

“陈望月,就是我先发现的你。”

“那一天夕阳真的很好,你戴蓝色的发带,从二楼的窗台爬到橡树上,动作真快,一下就藏进树叶后面,你不要笑,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你是蓝色小山雀变的,典籍里不是常常有这种故事吗,动物化形为人,带着某种使命,到人类的世界里来,从而改变了某个人的一生。”

他微微笑起来。

一见钟情的感觉像坐上时光机,那一刻仿佛永恒又仿佛只有一秒,世界瞬间静音,只听到自己的耳鸣声,脑子里惊雷炸响,一片空白。

“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但是记忆非常清晰,现在也经常回想起来,当我读到一首情诗,听任何一首曲子,脑子里都自动播放那一刻,我确信,我死之前的走马灯一定会聚光灯播放这段回忆。”

“如果抛开一切理智来说,那毫无疑问是我人生中的最高光时刻,那一刻作为一个人,我体会到了智慧生物能体会到的最高幸福与愉悦。”

“陈望月,是你让我完整的。”

“之遥……”

食指抵住了她的唇。

“我知道你很会说,我一直都说不过你,但是现在听我说吧,陈望月。”

“我不会放弃。”

“别的事我或许不清楚,但我很确定,如果你哥哥能给你幸福,那天晚上你就不会允许我留在你身边。”

“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现在也还没有能力帮到你,但陈望月,请你相信我,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对你的价值不会只在床上。”

萨尔维的王子殿下,语气那样镇定,还有些神气活现,但属于他的一颗眼泪在话尾仓惶地落下来,砸到陈望月的手背。

她叹了口气,用指腹抹去他眼泪,皮肤的质地像一条温润纤细的小河,他的下巴顺流而下淌到了她的手心,那双眼睛也越发湿润。

“我会比现在更强大,到那个时候,你就可以好好利用我了,陈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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