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冬会中心的花滑馆外,是层层叠叠的人声与目光。
蹲守在场馆外的年轻人举着相机和手幅,伺机而动。
他们中的许多人对这项冷门运动的热情并不高,是为了新晋的体育明星蒋愿而来。
赛前预测的几个夺金点中,讨论度最高的当属女子花样滑冰。
毕竟这是卡纳的弱势项目,自环冬会创办以来,还从来没有卡纳籍选手拿到过单人滑的奖牌,而年仅十六岁的蒋愿以黑马之姿突破重围,成为本届女单选手夺冠的最大热门,不少人都期待她创造历史。
再加上蒋愿本人的家世、外貌和个性都颇具爆点,和她相关的消息容易炒起热度,媒体们纷纷把报道镜头对准她。
环冬会刚拉开序幕,她的名字就占据了各大社交平台的搜索趋势前列,一时间巨大的曝光量集中在蒋愿身上,甚至到了国家队教练在KsChat主页上公开喊话,让大众不要给蒋愿过多压力的程度。
赛事期间,馆内冰面的温度维持在零下五度左右,许幸棠缩了下脖子,拨了拨志愿者的胸牌,提着补冰的工具候在场边。
对于掏不起国际志愿项目高昂报名费的特招生来说,担任环冬会这类体育赛事的志愿者性价比很高,只需要付出一定时间成本,就能在履历上添加漂亮的一笔。
凭借瑞施塔特的学生身份和流利的通用语,许幸棠顺利通过选拔,被分配到了她填在报名表上的第一选择,花样滑冰。
运动员们的训练和合乐测试时间大多集中在白天,现在已近晚上七点,冰场里人不多,蒋愿脱下外套交给教练,露出被纯黑色训练服包裹着的纤细身躯,躬身用手指试了试冰面的软硬度,方才踏上冰面。
广播开始播放蒋愿后天短节目的参赛曲目。
《咏死》。
这是改编自古典音乐剧的选段,顾名思义,讲述一个关于死亡的故事。
相比那些前奏一播就能调动观众情绪的摇滚曲目或者风格激昂的进行曲,《咏死》这套节目在旋律上缺乏了一点激情,情感表达克制晦涩,动作编排简洁凌厉,欣赏门槛较高,因此在蒋愿的节目中知名度偏低。
但即使是相对沉闷的曲目,蒋愿也绝不会拿出无趣的表现。
许多外国选手也驻足在出口角落,等待她的表演。
蒋愿在冰上滑行,步伐轻盈,显得平稳而冷峻,与生者告别的压抑情感在动作的缝隙中隐隐渗出。
跳跃,旋转,音乐流淌而过,旁观的眼神都变得模糊,只剩下她本身,像一枚偏离乐谱的音符,在光影的交织中冷冽划过。
许幸棠的目光也紧紧追随着她的滑行。
她知道蒋愿很厉害,在游泳馆就知道,那天蒋愿半句废话没有,直接把洛音凡扔下了泳池。
虽然蒋愿不要她的感谢,但那天之后,她有空就会去学校冰场看蒋愿训练,在心里暗暗给她加油。
蒋愿滑完最后一圈,缓缓向边缘减速,额前碎发贴着额角,汗落进睫毛里,她半闭着眼站定。
许幸棠抽出一方毛巾走上前去。
蒋愿在场边坐下,接过教练递来的水杯,灌了一口才摇头,“不用。”
许幸棠没有退后,依然站在那里不动。
蒋愿手肘支着膝,侧目看她,眉头皱了一下。
许幸棠似乎对她的烦闷一无所觉,“蒋愿,你今天感觉还好吗?”
“我很好。”她冷淡道,“只不过不太喜欢被人这么问。”
许幸棠哦了一声,走近两步,半蹲下身,双手抱膝地坐在她旁边,“那下次我换种说法跟你打招呼,比如——你今天很帅,滑得超好!”
“……”
蒋愿真的要翻白眼了。
不过是顺手救了她,许幸棠就开始自顾自地报恩,把她当做什么大善人,觉得可以跟她亲近起来了。
怪不得能和陈望月玩到一起呢,这就叫癞蛤蟆找癞蛤蟆,牛皮糖找牛皮糖。
陈望月一个烦人精就够她受了,两个还得了。
她语气不再耐心,“许幸棠,你别总来烦我好不好?”
许幸棠又摆出了那副让人火大的“没关系我知道你在说反话”的表情,不仅没有尴尬,甚至还笑起来了。
“蒋愿。”她声音很欢快,“有朋友来找你了哦。”
蒋愿顺着她的指向望去。
她愣了一秒。
只是极短的一秒,然后抬起手遮住了下半张脸,不让人看到她的嘴角上扬。
场馆通道口,有人撑着拐杖,身穿深色大衣,里面拢着一条裙摆刺绣很隆重的长裙,鬓边有细碎的发丝贴在脸侧,眼睛平静,唇色苍白。
蒋愿顿了顿,低声嘟哝了一句,“……她来干嘛。”
许幸棠站起身,拍拍她肩,“去看看呀,说不定是来请你吃冰激凌的。”
“我又不是你,”蒋愿扯了下嘴角,“别人一说话你就跟着走。”
说着她起身往陈望月的方向走,走得不紧不慢,像是位自矜身份的公主,带着一整个王国的傲慢。
她走到陈望月面前,停了一下。
对方似乎并不打算说话。
于是她开口了,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冷淡。
“你从哪个道口偷溜进来的?这里是选手区,不接待闲杂人等。”
陈望月笑了一下,“原来我是闲杂人等吗?”
“又不干活又不比赛,你不是闲杂人等谁是?”
“我以为凭借我跟蒋愿选手的关系,可以混一个家属席呢。”
蒋愿轻哼一声,“……你做梦。”
许幸棠也走过来,“对啊,我就是用选手家属的名义给望月申请的入场许可呢。”
蒋愿转头就瞪她,“你闭嘴吧。”
“好呀。”许幸棠点点头,可眼神还在笑,“蒋愿让我闭嘴我就闭嘴吧,谁让我惹不起瑞施塔特校队的队长,国家队的运动员,卡纳女子花滑的未来之星,四周跳的红发小女巫呢。”
“……”
蒋愿狠狠瞪了陈望月一眼,“你就这样到处跟人编排我?”
“都是实话。”
陈望月的笑意溢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蒋愿的鞋尖,目光停在她脚踝处。
几块显眼的乌青。
“你今天摔倒了?”她问,“脚还疼吗?”
蒋愿皱了皱鼻子,“你管太多了。”
“我当然要管。”陈望月顿了顿,“我们瘸子就是爱多管闲事,看到谁脚有事都要管一下。”
许幸棠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蒋愿脸色极其复杂,像一个被两只猫叼住尾巴拉扯的玩偶,咬牙切齿,却又无从发作。
她瞪着两人,眼里的怒气要凝成实体砸过去,但偏偏没人怕她。
“望月,要不要喝杯饮料,我们志愿者办公室的白柚茶特别好喝。”许幸棠又看了眼蒋愿,“蒋愿也要吗?”
“她那杯要甜一点的,我的要加冰。”
陈望月刚说完又挨了蒋愿一个白眼。
喝完白柚茶,许幸棠离开去开会,而她身后的两人,终于在短暂的沉默里,再次独处。
“不带我去你的宿舍转转?”
陈望月去牵她,蒋愿甩了一下,又被重新拉住手,这次没有挣开,她指尖悄悄收紧了一点,极小极轻的回握。
去运动员宿舍区的一路上,都能碰见蒋愿的熟人跟她们两个打招呼,还有人问陈望月是不是蒋愿的姐姐,喜获大陈望月三个月的蒋愿白眼一枚。
好不容易摆脱了一位话痨的歌诺运动员,蒋愿把钥匙捅进门里,一只手撑着门框,“你还没说你来干什么。”
“你后天就比赛了,我来看看你,不行吗?”
“谁知道你是来看我,还是来看许幸棠的。”
陈望月没急着反驳,只是笑了,走近一步,低下头,视线与蒋愿持平,“你问我我当然说是来看你的,幸棠问了就另说。”
蒋愿又瞪她一眼,“本来训练就够忙的了,你还特地跑来添乱。”
说着却已经转身,拉开门。
“来吧,正好没别人,给你看看国家队的待遇有多烂。”
陈望月跟在她后面进去。
“组委会给的床,全是这种——”
蒋愿用脚尖踢了一下床脚,床立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你听,纸板床。睡一晚上,起来都觉得自己像被人拿胶带封在纸箱里了,我们一人发了两床厚毯子,不然就这种床,比赛还没开始,先把腰睡废了。”
陈望月真心实意地赞同了,“睡在这种床上,怎么可能破世界纪录呢?”
蒋愿一下就被点着了,语速立刻跟上来,“就是!那帮组委会的老头子,一个个抠得要死,舍不得换张像样的床。外国选手来了还以为我们卡纳穷得要靠慈善办比赛呢。”
她说着说着,越来越认真,在陈望月面前习惯性地交代每一分不满。
“我原本在歌诺的滑冰训练营,那边环境也就一般,但至少还有标准单人床和落地窗。”她声音低下来一些,口吻仍旧在嘲讽,“现在倒好,回来一趟,睡的是纸板床,开窗看见的还是组委会工作人员在楼下抽烟,我想回家住,教练让我忍两天,说上面准备这种床品是为了响应环保组织的号召,而且他们要拍纪录片,我得配合出镜,不让我回家住。”
她话音刚落,陈望月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低头一看,神色微沉。
是辛重云。
“小愿,我要接个家里的电话。”
蒋愿听懂了,自己往外走,把门关上。
“望月。”
摁下接听,那头传来辛重云的声音,“陆先生说他已经安排车送你来皇家医院了。”
“我没去医院。”
“我知道你没去,我问你人现在在哪儿。”
她没有立刻回答,半晌才道,“我在环冬会中心陪小愿。”
“……蒋家的小姐?”
那头像是想到什么觉得有点好笑的事情,轻轻地嗤了一下,“以后少和她来往。先不说这个了,你哥哥受伤了,今天的马球比赛从马上摔下来,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现在立刻、马上回来。”
“受伤了找医生。”陈望月说,“找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