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态度开口。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现在不是你使性子的时候。你哥哥伤成什么样你根本没看到,我亲自——”
“您亲自安排这一切是给谁看呢?”陈望月打断他,语气平静,句句带刺,“他需要我照顾吗?”
辛重云的呼吸一滞,但很快笑了下,语气又变成了劝慰。
“望月,我知道你哥哥他最近逼得你有点不高兴,但越是这样,你越要听话。适当的忍让是值得的,你自己想想,从你来到瑞施塔特起,辛家有亏待过你吗?你知道外面有多少女孩嫉妒你命好?你要懂得珍惜。现在你在家里的地位还没稳固,辛檀是喜欢你,可你不能仅凭这一点就觉得他会为你做一切,真正永远关心你,爱护你的,只有叔叔。你知道叔叔为了你爸的工厂做了多少?辛家能帮你们一家,都是我帮你们一点点争取来的,你明白吗?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确保陈家可以顺利度过难关,毕竟辛家需要你。”
“需要我给辛檀当玩具?”
“你不能这么说,这只是现实。你要学会利用身边的一切资源。辛檀这么宠你,做叔叔的为你高兴,但你不能恃宠而骄,你想要在辛家站稳,就得学会适应。”
陈望月冷笑,“在辛家站稳?辛家需要我,没错,但你需要我更不是秘密。你知道我父亲为什么还活得好好的吧?你威胁我,拿我爸做筹码,换来的不过是我对辛檀的一点点控制力,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未来能不被辛檀卸磨杀驴。所以我们之间是钱货两讫的交易,别说得好像是在做慈善,怪恶心的。”
电话那头的辛重云重重吸了口气,“望月,我请兰夫人教导你做一位合格的小姐,现在这样粗俗无礼,可真是让叔叔难过啊。”
“难过就去找女人,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安慰。”陈望月粗俗到底,“您都做结扎了,连套都不用戴,很方便。”
“陈望月!”电话那头终于爆发出尖利的一声,惯有的伪装一触即溃,“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你不过是我包装出来的东西!是我替你全家托底,才让你能待在辛檀身边,你现在要试探我的底线?”
“不用试探,我已经在踩了。”
“是吗,你别忘了,你爸和你爷爷能住在歌诺最好的医院是谁出的钱?你想让我撤回资助,我现在就可以让医院停药。”
陈望月的声音也锐利起来,“你敢吗?”
“辛重云,你要是真有种掐断我爸和我爷爷的命,那你就没什么能勒住我了。你也很清楚吧,辛檀现在被我迷得神魂颠倒,把我逼走,你拿什么跟辛檀交代?”
辛重云勃然大怒,“过了几天富贵日子,真把自己当个玩意了,陈望月,我能让你当辛家的小姐,也能让你滚回垦利,辛檀现在是宠你,等过段时间他没了兴趣——”
“那您不妨试试看。“她说,“换一个人,看看辛檀是不是还会在半夜跪在她腿间,像条乖狗一样舔到天亮。”
那边像是被掴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沉默了。
静了许久,辛重云终于开口了。
像被什么勾住了喉咙,第一次,他意识到自己也许根本不了解这个历来温顺听话的侄女,“……你到底想干什么?”
“您放心,”她语气忽地一缓,“我还没想一拍两散。”
陈望月站直了身体,指尖把风衣往上提了提。
“但您记住了,让我做事,就别把我当牲口,把我逼得太紧,小心我乱咬人。”
电话那边明显是掐紧了牙关,却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我今天就是不想回去,辛檀那边就麻烦您好好安抚,别让他来打搅我,以您的本事这点小事不算麻烦吧?就这样,祝您周末愉快。”
话音落下,她不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轻巧挂断。
垂眼望着自己瘸了的右脚,她发了一会儿呆,蒋愿推开门,看着她收手机的动作,也抱着胳膊看她,“怎么,跟你那个叔叔吵架了?”
“嗯,我离家出走来着。”
“所以你现在是无家可归?”
“是啊,求蒋愿选手收留。”
蒋愿哼了一声,“你就这么两手空空来了?睡我这张纸板床?”
“我信用卡和ID卡都没带在身上,怎么办呢,小愿?”陈望月望着她,眼神无辜,“你不会要赶我出去吧?”
蒋愿撇了撇嘴,没应声,手指了指毯子的方向。
两个女孩把临时拼成的床凑在了一起,是两张纸板床,中间用厚被褥堆出过渡区,倒也能睡。
陈望月洗了澡换好衣服,穿的是蒋愿的备用睡衣,坐在靠墙的位置,把身上的首饰都摘下来放到床头柜上。
国家队的队医给蒋愿做了理疗,她早躺着了,被子拽得高高的,头发散乱在枕边。
关掉了灯,只有运动员宿舍大楼外头的路灯在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光亮,照在地板上是一道隐隐的灰。
陈望月侧躺着,背对着蒋愿。
蒋愿翻了个身,手臂碰到她的后背,很快又缩了回去。
“睡了吗?”陈望月问。
“还没。”
陈望月摸了一下她的头,“你不要又说我老妈子——你现在感觉状态怎么样?”
“懒得说,反正你就是。”蒋愿没好气说,“状态这个东西谁也说不准,反正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玩命。”
“我以为你会说你状态随时都在巅峰。”
“那是赛前三十秒的事,不是现在。”
“那你为什么还醒着?”
“我也想问你。”
“明天你要几点起?”
“八点吧,原教练说训练场地改了,进场时间提前。”
陈望月哦了一声,“我看你今天滑《咏死》挺顺利的。”
“陈望月,没话可以不讲。”
“我只是不太理解,本来很早就想问你了,怎么距离比赛没几天了突然要换节目。”
“怎么,你也跟我教练一样希望我滑《夏日狂想》?”蒋愿语气明显不服,“是不是全世界都以为只有用拿过世界纪录的曲子,才算配得上夺冠热门?”
“没有,”陈望月笑了笑,“但是《夏日狂想》确实很适合你,你之前说过要保留它到环冬会的。”
“那怎么了,”蒋愿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嫌它太吵了。”
“你不是就喜欢这种闹哄哄的曲子。”
“我现在不喜欢了不行吗?”
“可以,反正你滑什么都很合适,什么都能驾驭。”陈望月声音柔软,“但毕竟这次是四年才有一次的环冬会,《夏日狂想》的裁判缘很好,我还以为你会求稳。”
“你当我图那些?”
蒋愿不耐地抬起头,忽然伸手捏了捏陈望月的脸,“反正我就是不想滑那个了。”
她顿了顿,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而且……我还没捏过她的脸。”
陈望月看着她,眼神没有变,只是静静的。
蒋愿也看着她,“这个理由充分吗?”
“小时候,”她慢慢开口,“我其实……很想跟她说话。”
陈望月没有马上回话,她的手指无声地在被子里握了一下,指节抵着掌心,指甲陷进了肉里。
过了一会儿,陈望月才很慢地开口,“她其实也想跟你说话的,她一直很在意你怎么看她,后来她也常问我你在冰场怎么样,状态好不好。只是她一直以为你不喜欢她。”
“……才没有。”蒋愿盯着天花板,反驳道,“她……脸看着就很软,像仓鼠一样,好像只要捏一下就会陷进去,你会讨厌一只仓鼠吗?”
“那你为什么觉得仓鼠会讨厌你?”
“她看见过我打人。那时候我刚转去上城区的学校,有人抢了她的文具袋。我拿回来的手段确实暴力了一点,那男生哭得特别厉害,她就以为我是在欺负人。”
“她跟我说过这件事,说你拽住那个男生衣领,把他按在玻璃门上,一句话不说,像个大反派。”陈望月轻轻笑了声,“她那时候怕你怕得不行,但又觉得你长得特别好看,人也酷酷的。”
“她长得才好看呢,你没见过她小时候。”蒋愿翻了个身,抱起了枕头,把脸埋进去了,声音闷闷的,“……我每次看到她,她都和她哥哥在一起,有时候顾生辉牵着她的手,有时候她在顾生辉背上,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分不开。”
“我到现在还记得有一次上音乐课,她哥哥送她到教室门口,她当时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裙子,头发上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脸圆圆的鼓鼓的,我突然就很想戳一下她的脸,结果她一看到我就跟仓鼠一样跑掉了。”
“我还没捏过她的脸。”蒋愿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比刚才更轻了点,“我本来想着,哪天她过生日,我也塞一束花给她,然后说,借我捏一下。”
“她会答应的。”
“你说得好像她还在一样。”
蒋愿的声音戛然而止。
孩童的友谊,没有过多复杂的情感,讨厌就是讨厌,喜欢就是喜欢,误会就是误会,错过就是错过。
那时候没有说出口的解释,没有来得及亲近的人,后来再也没有机会了。
听到顾晓盼死讯的时候,蒋愿在国外集训,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脑袋里是空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听不见任何声音,直到被旁边的人猛拉一把,才发现自己差点踩空台阶。
“我不想承认,但有一瞬间,我也以为你要死了。”蒋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是真的没回来,你差一点也一样。”
她一直没有和陈望月聊过顾晓盼。
她觉得她这辈子都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像是认输,承认了心底羞耻又懦弱的在乎。
但终于说出口的一刻,她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你从来没告诉我那天你们在船上到底经历了什么。”蒋愿收紧了肩膀,“我也没问。但你瘸了,她死了,我又不是傻子。”
当时那种久违的,无法掌控的惶然感,让她忍不住逼迫自己去找寻答案。
好像一定要用更冰冷,更难解的旋律,才能重新诠释生命的复杂。
命运之重,原来是这样一种东西。
不需要亲手触摸,只要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一眼,就会感受到的痛。
所以,不再是宣告胜利的《夏日狂想》,是《咏死》。
“人啊,请鼓起心灵的勇气,耐过这世途的阴影和风暴……”
蒋愿轻轻念了一句《咏死》原剧台词,停住,对上陈望月的眼睛。
陈望月攥住了她手指,听见她继续念,“……奇异的晨光一旦升起,就会消融你头上的云涛。 ”
蒋愿侧过身,把下巴搁在陈望月肩膀上,鼻息贴近肌肤。
“我不是故意搞得这么煽情。”她说,“我也不是为了她才滑的,我就是有点烦。”
“我知道。”陈望月说,“你烦起来的时候话就很多。”
“……你滚。”
“好凶啊蒋选手。”
陈望月伸手抱住她,蒋愿挣扎了两下,又不甘心地蹭过去,额头撞到陈望月的锁骨,发出一声细微的吃痛。
“烦死了,破天气,破床,破比赛,破陈望月……”
蒋愿低低骂着,一边往陈望月怀里蹭得更近。
夜色渐渐深了,怀里的人呼吸慢慢平稳,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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