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瑞施塔特都在下雪。
暮色茫茫里,银白与灰蓝构成了世界的主色调。
雪落在神圣广场上,这是首都的中心地带,联邦流量最高的人群汇集之地。
冷风将雪吹得像沙子一样斜打在路人面颊上,但就在这恶劣的天气中,人们停住了脚步。
因为一块屏幕。
神圣广场的核心大楼竖立着全国面积最大的露天巨幕,它正在转播环冬会花样滑冰赛后的新闻发布会。
画面中,女孩穿着国家队的黑红色队服外套,眉眼锋利,唇色苍白,胸前挂着金牌,长发流淌而下,红发与白肤形成惊人的对比。
第一声问题从国外的男记者口中传出。
“蒋小姐,请问您如何回应部分声音称,为了让您能够赶上这届环冬会,卡纳国家队违规操作,为您强行从青年组升至成年组?有说法是您的家庭在这件事上也出了大力气。”
面对直截了当的挑衅,她的回答没有一丝迟疑。
“我不介意别人怎么想。”蒋愿说,“只希望他们有耐心看完整场比赛。”
她慢慢抬起下巴,偏头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像是穿过屏幕,落到每一个观看直播的人身上,“这届环冬会有我,不看是很大的损失。”
这句话一出口,广场里失控的轻笑连成一片,风穿过人群,落雪被吹散,最前排的年轻人齐刷刷举起手机拍摄。
现场人越聚越多,这场直播像一块屹立的礁石,截停了城市中心区域的人流,那些原本只是在周末带孩子逛商场的父母,刚下班抱着公文包的上班族,以及路过的老人,全都往广场深处涌去,就连更远处的商场玻璃幕墙边也挤满了人。
镜头里蒋愿偏头看向另一边,“下一位。”
她的声音穿透雪幕,在整个广场反复回响,也回响在环冬会中心的花滑主题咖啡厅。
咖啡厅整面落地窗朝向滑冰场,墙上的屏幕正播放着赛后回放,比赛结束了五个小时,店里依旧挤满了冰迷。
凌寒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落在屏幕上。
记者试探地提到赛场上那场骚乱,那个故意丢出的水瓶,那些赛场之外有关于她家族的困局,所有带着诱导和陷阱的问题,她一一化解,表现得无可挑剔。
凌寒低头看了眼手边的咖啡,已经放凉了,杯壁上挂着一道不均匀的唇痕,油脂浮在杯壁边缘,空气中有点久置咖啡的酸味。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喝过了。
桌上还摊着一张手幅,印着蒋愿名字的金色烫字,是进场时被塞进他手里的。
蒋愿的粉丝在排队入场时拦住他,“帅哥帮忙举一下嘛!你也是小玫瑰的粉丝吧?”
他没有拒绝,顺理成章。
凌寒的确是为她来的。
那天,观众席上有人故意将瓶子扔进场内,砸在蒋愿身上。
那天,她和她的家族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惨败。
再后来,她的自由滑逆袭成功,全场沸腾,他站在观众席边缘,看她在逆转夺冠后绕场滑行,和观赛席上的陈望月遥遥相望。
他看着她扬起下巴,像是从冰面上凌空拔起,背对着所有人,独独向那个方向,像回音一样,轻盈地凝视。
而只要她的视线再往陈望月后面偏一寸,就能看见他。
他也在看她。
他也在为她鼓掌。
如果是刻意的忽视,凌寒可以劝说自己,那也是一种在意。
但蒋愿的目光平静略过他,像略过一团空气。
凌寒曾以为自己早已对她的冷淡免疫。
可视线短暂交汇的一瞬,他体内的骨头一根根酸了起来,往事像吸血的水蛭一样慢慢浮了上来。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记得所有人都说她是暴发户家的大小姐,说她个性张扬孤僻,说她选择滑冰不是热爱,而是为了出风头。
可她从未为此解释过,只是每天比别人练得更久,在场边摔倒的次数永远最多,进场时头抬得比谁都高。
凌寒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把她的倔强当成一种好玩的姿态。
她在他臂弯下那几年,确实是他见过最生动的女孩子。
他曾为这点着迷,直到她一次次为他带来难堪。
他带她出席朋友的派对,而贡献出自家别墅作为场地的人,是当年把蒋愿在生日聚会上关进冷库的主谋。
褪去了孩童时期的天真残忍,那个女孩出落得优雅得体,被簇拥着追捧着,俨然有了成人的圆滑姿态。
她亲昵地向蒋愿举杯。
所有人都在微笑,催促蒋愿迈出破冰的一步。
她的男朋友在这个圈子里人缘颇佳,他们愿意看在凌寒的面子上,高抬贵手,赐给这个暴发户家的女儿一张上城区的入场券。
而蒋愿也笑了。
她觉得,她比这些人多了一段记忆。
她用红酒浇了那个女孩一头。
那天的混乱至今回忆起来都让人心悸,两人也由此第一次爆发争吵。
最后蒋愿摔门离开,留凌寒在原地疲惫地想,为什么他挑了这样一个麻烦的女朋友。
他不奢求蒋愿像他的母亲一样,将当好一名贤妻良母视为终身事业,但她为什么如此格格不入,为什么如此任性偏执,让他在好友面前颜面扫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