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论,他对蒋愿没有半点不周到,他一直在为两个人的感情努力,他取得了她所有家庭成员的认可,他送她最昂贵的考斯滕,她始终在他KChat的置顶位,只要是她的要求,他没有拒绝过,尽管她几乎不主动开口。
他是合格的男朋友,那凭什么,她不能为了他变成一位合格的瑞施塔特小姐?
就像他其他好友们的女伴们一样。
于是凌寒引导她,劝说她,让她别太敏感,不要记仇,收起锋利,变得柔和,变得合群。
但收效甚微,在每个他人出席的场合,她仍然保有她标志性的那种高傲,仿佛谁都不够资格教她如何落座,她用冷漠筑起一座护城河,把隐形的社交规则都拒之门外。
凌寒逐渐承受不住外界异样的看法,他一直是上城区同龄人的中心人物,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调笑他,对他说,你还真是眼光独特?
他和蒋愿越发频繁地吵架。
他抱怨蒋愿不懂事,抱怨她让他丢人,抱怨她不体恤他的心情和自尊。
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他是这样理所当然地搬出这个身份来指责她,也理所当然地忘记了,是先有了那些把蒋愿关进冷库的人,才有了他英雄救美的契机。
他在试图让一个骄傲的女孩,向一群杀人未遂的少年犯献媚讨好。
他觉得他在帮她变得更好。
他曾着迷于她的锐利,最后却试图磨平她的棱角。
她不要成为这样的蒋愿。
所以蒋愿不要他了。
在她无意中听到他的一位好友说,“我搞不懂你为什么要和一个怪人在一起”,而他以沉默表示赞同后,她提出了分手。
他很震惊。
但某种程度上,他也松了口气。
他痛快地答应,他对她说,蒋愿,你不要后悔。
现在他才知道那句话有多可笑。
可惜太晚了。
现在她在聚光灯下,是所有人仰望的对象,仍然具备锋芒,但不再青涩,不再给他人留下话柄,即使家族陷入危机,面对记者的刁难仍然落落大方。
她成为了他过去无比想要她成为的人,但不再需要他。
他只是坐在看台上,短暂地把她当作风景观赏过,仅此而已。
凌寒觉得自己应该是喝了咖啡的,否则胃里不该泛起苦意,一种很原始的情绪翻涌,像一种慢性疾病,在这间咖啡厅发作。
他站起身,跌跌撞撞离开。
外头雪还在下,沿街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地砖缝里积着浅薄的雪浆,踩上去湿冷渗脚。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个陌生人气喘吁吁跑到他面前,递来一张手幅。
“这是你的吧?刚刚叫你,你一直没回头。”
“哦对了。”陌生人从包里掏出纸巾,“你还好吗?擦擦吧。”
凌寒伸手摸了下脸。
掌心是黏的。
冷风吹在脸上,很快就把那些不该的泪水吹得干涸。
雪还在下。
他抬头看天,漫天的雪,风呼呼穿过街巷。
这时,风声里混进一阵近乎超现实的机械声响。
雪幕之上,第一架无人机出现。
像一颗打磨过的流星,带来一整座流星雨,它之后,成千上百台无人机自城西的屋脊线背后升起,它们在天际编队,转瞬间城市上空如被银色蜂群覆盖。
蜂群越过风雪,从城市高处低飞掠过,悄无声息地滑入,又在离地面近百米处剧烈闪动,随后打开腹舱。
雪花一般的宣传单被瞬间撒下。
第一张宣传单落下,凌寒怔愣着看清上面印着的人。
紧随其后飘落的,是无数张精美的印刷品。
它们在空中缓缓展开,从高空洒向城市。
印着蒋愿头像的纸页借着无人机的力量,在夜风中穿梭,落在神圣广场,落在公交站顶,落进车窗玻璃,甚至飘进行人的大衣与手掌。
“今晚22:00,圣珀河畔将举办烟花表演,庆祝蒋愿选手夺得环冬会女子单人滑金牌,邀请所有市民观看,全市交通系统即刻起免费开放临时河岸烟花专线。”
“恭喜你,蒋愿选手。”
“谢谢你,蒋愿选手。”
纸张在风中飞舞,与雪混为一体。
孩子们追着纸片跑,大人们仰起头,他们看到无人机正重新聚合,编成一圈圈缓缓旋转的轨道。
与此同时,神圣广场的屏幕上,发布会走到了尾声,蒋愿正对着镜头鞠躬,又抬起头,红发像一团火,在冰天雪地里熊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