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荡开最后一圈涟漪，归于短暂的平静。
陈以安单手持剑，剑尖遥指池边的阿加索。水珠顺着湿透的发梢滴落，在肩头伤口处晕开更深的红。右腿后侧的刺痛随心跳阵阵传来，左肩几乎失去知觉。寒冷开始从湿衣渗透，与失血带来的虚弱感交织。
但他握剑的手依旧很稳。
此时的火舌逼近，庭院四周的建筑都已陷入火海，热辐射如同无形的烘炉，炙烤着这片最后的净土。泉池边缘的青石板被烤得发烫，水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白色水汽，温度正在以能感知的速度攀升。
阿加索站在池边，他的作战服具有一定防火效果，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轻松。火焰同样威胁着他，胸腔像是闷烧着炭。
但他不能退。
这是唯一的机会。陈以安身负重伤，被困池中，只要再施加压力，逼他离开水池的庇护，或者耗尽他最后的体力……
阿加索的目光扫过陈以安，暗杀者的判断冷酷而精准：对手已是强弩之末。失血、内伤、体力透支。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烟雾般“模糊”了一瞬。下一刻，两道交错的黑影已如剪刀般绞向池中的陈以安。
异能【妄念刺影】瞬间爆发，两道虚实难辨的影刺从左右两侧同时袭至，封死闪避空间。而阿加索的本体则隐匿在影刺之后，匕首蓄势待发，只等陈以安格挡影刺露出破绽的刹那。
剑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陈以安没有试图分辨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也没有后退。池水会阻碍动作。
沉腕，松肩，将全身重量连同残存的灵力，尽数灌入手中那柄寻常的钢剑。
剑身发出一声低微的嗡鸣。他向前刺了出去。剑尖没入空气的瞬间，陈以安手腕极细微地一颤。
以剑尖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骤然荡开！灵力振波辐射而出，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池水表面炸开细密的白沫！
影刺与剑首撞上这圈边缘，水面白沫瞬间升腾炸起，有如浪潮向阿加索扑下！隐藏在后的阿加索被迫显形。
“铛！！！”
剑尖与匕锋精准对撞！
陈以安脚下的池水再次炸开一圈白浪！不退反进，巨浪流水仿佛随着剑风，锋锐地冲刺而去。阿加索借力后翻，落回池边，血线却从他的脸部浅浅划开。
他惊悚地抹了把脸，糊了一脸血……
“挡住了？！”观测大厅里，方烨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刚才那是什么？”纪晴夏吃惊地瞪大眼睛，“剑尖没碰到影子啊！怎么挡下来的？”
封四辰紧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敲着椅子。
“不是招式。”他忽然开口，眼睛微微眯起，“是‘意’。”
“意？”
“他将灵力高度压缩在剑尖一点，然后释放，引发小范围的灵力共振。”彦文轻声补充，目光落在陈以安微微发抖的剑尖上，“原理类似音叉共振，但需要对灵力的精微控制达到变态程度。而且，非常消耗心神和灵力。”
“对。也是技巧的一种，应该是陈以安师傅教导的。”封四辰点头。
“他撑不了多久。”纪晴夏难得收起了轻佻，金色瞳孔里映着屏幕上的火光。
“去死吧！”反应过来的阿加索一脸惊怒，死亡的恐惧瞬间让他寒毛炸起，拿着匕首的手颤抖。恐惧化作愤怒，愤怒化作肾上激素兴奋起来。
【妄念刺影】化作连绵不绝的黑色匕首疾雨，泼向池中的陈以安！
匕首短，险，毒。每一击都瞄准伤口、关节、要害。阿加索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在池边快速游走，从各个角度发起刺击、抹喉、撩阴。他的动作简洁高效，没有任何多余花哨，只有纯粹的杀戮。
陈以安站在池水面上，运转的灵力稳稳停留在水面上。双剑见招破招，身上的伤口却越来越多。
“锵！锵！嗤——！”
剑匕交击声如密鼓。陈以安的防御圈不断被压缩，身上又添新伤：右臂被划开一道血口，左肋被匕柄重击，闷痛让他眼前发黑。池水被两人的动作搅得不断翻涌，水温在火焰辐射下正缓缓升高，蒸汽开始弥漫。
不能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在又一次格挡后清晰浮现。陈以安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枯竭，手臂越来越沉，视野边缘开始发暗。阿加索的每一次攻击都像钝锤敲打着他的极限。
需要……改变。
需要一种不同的“节奏”。
记忆忽然翻涌。
茫茫雪山上，师父站在雪崖边，长发与衣袂在凛风中飞扬。她手中无剑，只是随意折了一根冰棱，在漫天飞雪中缓缓划动。
“问风，初入门派，要学会修身静心。”
“剑术之道，有形之剑为下，无形之意为上。”
“我今日教你的，不是‘剑招’，是‘剑意’。学习剑招，修理身心，应当每日锻炼。”
冰棱在她手中划过玄妙的轨迹，周围的雪花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随着冰棱的走势盘旋、凝聚、散开。
“第一式，【寒潭印月】。”
冰棱轻点，前方丈许内的飞雪骤然静止，仿佛时间凝固，映出一片澄澈空明。
“取‘静’之意。心若寒潭，波澜不惊，则外物纷扰皆可映照，皆可化解。”
“第二式，【流云逝水】。”
冰棱由静转动，轨迹缥缈无定，周围的雪花被带动，化作潺潺溪流般的白色涡旋。
“取‘变’之意。云无定形，水无常势。剑势如水，遇石则绕，遇壑则填，无孔不入，无隙不钻。”
她停下，回头看向当时还年少的陈以安，笑道：“这两式，你性子稳，应该能学个形似。至于第三式……”
她望向雪山深处，那里云雾缭绕，隐约有巍峨山影。
“【空山闻籁】。”
“这一式，需要‘悟’。不是悟剑，是悟‘道’。等你哪天能见到这雪山里的山神坐下来喝杯茶，聊聊天，说不定就明白了。”
那时陈以安懵懂地问：“师父，世上真有山神吗？”
师父大笑，揉了揉他的头：“傻徒弟，真正的神不存在，而是存在人看山的心境里。”
记忆如雪片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