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荼愣了愣,握着碎瓷的手缓缓松了些。她看着林栀年眼底的坦荡,又看了看榻上咳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姐姐,终是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沙哑:“若……若真能救她,我……我什么都愿意做。”
“你救我和娘子回来,算我欠你的人情,我现在也只是还人情而已。”林栀年侧身去看季竹野,季竹野薄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林栀年读懂了,季竹野说的是“登徒子”。
“还烦请姑娘把药筐里的那几味林栀年没再多言,缓步走到榻边。她先探了探榻上人的腕脉,指尖触到那冰凉的肌肤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脉象浮数而弱,确是风寒久羁,郁而化热,伤了肺腑根基。
“去取些干净的布巾,再烧一锅热水,”她回头吩咐阿荼,语气沉稳,“再把你药筐里的川贝找出来,研成细末备用。”
阿荼应声而去,脚步都带着几分急切。季竹野站在一旁,看着林栀年熟稔地替病人掖好被角,又伸手拭了拭她额头的汗,心头忽然漾起一阵暖意——这世间纵有颠沛流离,可总有人藏着一身温柔的本事。
不多时,阿荼端着热水和布巾匆匆回来,手里还攥着一小包研好的川贝粉。林栀年先用热布巾敷在病人的额头,又取过川贝粉,兑了些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她服下。
榻上的人呛咳了几声,却终究是把药咽了下去。没过多久,她脸上的潮红竟真的褪了几分,咳嗽声也轻缓了些。
阿荼看着这一幕,眼眶倏地红了。她攥紧了衣角,声音里带着哽咽:“多谢……多谢公子。”
林栀年摇了摇头,起身时却踉跄了一下——方才背着药筐走了一路,又强撑着忙活这许久,饶是她身子骨结实,也有些扛不住。
季竹野连忙扶住她,嗔怪道:“逞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歇歇。”
她扶着林栀年坐到檐下的木凳上,又把那碗温着的红枣水递到她手里。夕阳正缓缓沉进山坳,金红的光洒在草屋的瓦檐上,檐角的红绸被风拂着,轻轻晃。
林栀年喝了口热水,暖意顺着喉咙漫进四肢百骸。她抬眼看向天边的晚霞,忽然开口:“你姐姐方才念着红墙海棠,你们……是从宫里来的?”
阿荼身形颤了一下,眼前这个人竟然能猜到她们是宫里逃出来的,夕阳照着阿荼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是……”
“是因为十四年前宫变?”
十四年前,凛王起兵发动兵变玄甲映着残阳,泛出阴冷的光,那时候的凛王,就是今日的季临北。
宫变那时,林栀年不会还是个一岁的婴儿,她不知道那是血流成河的皇宫,可她却能体会那样的绝望,因为在九年前,那样的血海,流过了宋家。
阿荼的脸颊两侧流下两股清泪,“姐姐是尚食局的女官,我从小就没了阿爹阿娘,是她养着我,教着我。”
“我原以为红墙,海棠,一切都那么美好,我那时一直喜欢,向往着宫里的生活。”
“宫变那年我八岁,那一日是宁安殿下的诞辰,不对,那时候她还不是公主,是那一夜之后,那一夜之后她才是宁安殿下了……”
阿荼的眼泪还在流,林栀年不忍心再让她说下去,后面的事她以前有听林殊讲过,宫里像是换血一般,从天到地,从上而下,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季竹野静静的坐在一边听着阿荼说,她听的胆战心惊,她听得鼻尖发酸,下意识攥紧了林栀年的手。林栀年反手握住她,指尖微微用力,目光落在阿荼身上,带着几分了然。
宫里的事,从来都是这般血雨腥风。一道红墙,隔开的何止是宫闱与山野,更是生与死,荣与辱。
只是季竹野从来不知道而已,所以她很傻嘛!大家都没说错,她是个笨蛋。
她的满腹愁怨只能算做孩童赌气,在真正的生死面前,她对林栀年的那些恨,显得很可怜。
可那又怎么样?她是公主啊!她不想让自己受委屈,那就不受,她恨一个人,那就恨一个人,别人的生死,与她季竹野何干啊?
阿荼转身回了里屋,屋外只剩下季竹野和林栀年。
“林栀年……”
“嗯。”
“殿下,我在。”
“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季竹野好想离开这里,她想回到宫里继续过完被蒙在鼓里的一生,然后二十一岁,她再窝囊的死去,像上一世一样,死在花开的季节。
“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要是我恨你,想让你去死呢?”
“我会自私一点,不让你的愿望成真的。”
季竹野笑了,这笑很苦,很苦,很苦……
“殿下,你说你恨我?真的吗?可你真的恨我吗?如果真的恨我,你这几滴泪是为谁流的?”林栀年没将这句话问出口,她再也没有平时温柔的模样,她眼神冰冷,由着季竹野在哭。
“你恨我吧…”
也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