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享受另一具肉身的顺从和体温,默许床的另一边多出一份重量,早上起来发现两支牙刷的刷毛咬啮在一起,下意识多煮一个人的咖啡,闲时随手拨了电话过去。
不知何时,他们之间竟然可以用“亲密关系”这类概括词了。
有时艾略特把自己和苏途的结合视作一出庸俗浪漫喜剧——他们也可以用“结合”这个词了——狼狈不堪,坚固非凡,像无处可逃的命运。
这段关系带给他的满足感令他惊异。
他曾自驾到遥远空旷的湖边木屋独自住了半个月。
为的是弄明白自己的心情,和对待这段关系的正确态度。
这个解释苏途不会理解,艾略特便说自己一定要在那个湖里钓到某种鱼。
说实话,艾略特不喜欢这样。
不是指他与苏途深入灵魂的不可理解,而是指两个情场败犬抱团取暖的嫌疑;
这像一个小团体内部排列组合恋爱,肤浅浮夸,没有新意也有失水准。
他失去了最想要的人,就该找到世上最好的人。
不是最好,至少也不该是比达瑞还年长几岁的。
再见到达瑞时,艾略特想让他看到自己和更年轻的人交往,假装分开他们的是世俗和年纪,或者令自己早先对他的感情完全化作年轻气盛的胡闹。
用这样的庸俗密封起真正的感情,酿造那份遗憾,保全其中所有幽暗微妙的动人之处。
即使忽略苏途的年纪,和他在一起也像是被抛弃后绝望之下随手乱抓。
这份荒诞和别扭会蔓延得到处都是,甚至发展成一种耻辱——你的审美化人生呢,你对爱情的高尚憧憬呢?
为了不饿着,抓到什么吃什么,正是最开始他看不起苏途的地方。
他嘲讽被诈骗的人蠢笨,结果转头他也受了同样的诈骗。
可神奇的是,看着苏途的眼睛,艾略特会忘记鄙视他。
如果达瑞没出现过,是不是就没有这些纠结烦恼了?
载着全新未动的渔具驱车返回和苏途同住的房子的路上,艾略特差不多释然了。
可能就如同达瑞所说,让他懂得失败。
想要、努力、得到的程序不会在人生的每一面都成功。
好好生活,别老想七想八。苏途常这么说。感觉达瑞的妻子也会对他说类似的话。
而苏途所反映的生活,是愈渐稀疏的头顶,是无数句说完即忘的话,是漠视他人心情,关心自己等会儿吃什么,是吞食汉堡一样摄取知识而不消化,是错认崇高和深刻的面目、视真正的崇高和深刻为日常的异物,是享受成功的部分,接受人不能得到所有自己想要的。
事实上,人未必能知道并面对自己实际真正想要的——其实他也只要有个喜欢自己的人就够了。
是的,令他不平的不是没有得到心爱的人,而是没有成为心目中的自己。
没有一见钟情,只有自命不凡。
他自嘲地体认到,这是相当白人男性的奢侈困境。
正因有过达瑞,被他挫折过,他才会满足于能被自己挫磨的人。
不接受他、不向这庸俗屈服,那便是达瑞。
在他心里达瑞不是更美好,而是更优越,所以他爱他。
他爱不爱苏途,喜不喜欢苏途都不重要,苏途也从来没想弄清这个。
他们共同建立的生活令彼此都舒服,双方对视时体会到如同左脚搭在右脚上一般的安心,这跟激情、喜欢和爱同样难得。
没沦落到他父母那样两看相厌的关系,这就够了,该满足了。
苏途在修剪草坪。
这阵儿天很热,下了雨,庭院里的草长高了不少。
艾略特走前给苏途留了花匠的电话,他可能是忘了,或一时大意丢了联系方式。
他干得磕磕绊绊,但成果很不错。
艾略特从背后抱起他。
他在一圈圈旋转中发觉袭击者是谁,惊恐变为笑骂:“突然抽什么风?”
“想你了。”
苏途亲了他一口:“回来怎么不告诉我?”
转念间,他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冲动,他准备告诉苏途他所想的一切。
“达瑞……”
这些年他们都不曾提起他,不如就从拾起那种避之不及的失意者的理解开始。
“什么?谁?”
苏途毫无装傻作假之色。
“听起来耳熟。”
艾略特难掩震惊。
过去那么久了吗?
还是说跟时间没关系,平白占用内存的人都会被他删除?
“没什么,不是谁。”
“真的?那怎么突然提起他?”
“他弄坏了我的车,我修好了车才得以回来见你,仅此而已。”
“那人平白无故……”
艾略特突然放声大笑,苏途一头雾水,想知道他又怎么捉弄自己了,他笑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