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贤到胡猎户家时,阳光穿过树林的角度仿佛天罚一般,枯黄未坠的树叶弹反金箭,千丝万缕令人眩晕。
不薄的落叶下细微骚动着,可能是蜈蚣在游走,老鼠在爬行。
“你为什么会来?莫非徐郎君有什么交代?”
淮贤从篱笆外的山林收回目光,从腰间拿出一袋钱,放到小猀手里。
小猀的手上还黏着几片鱼鳞。
淮贤一来就看他又是劈柴又是喂鸡,胡猎户把摸来的几条鱼扔到他脚边,他二话不说就开始杀鱼做饭,直到伺候胡猎户吃饱喝足,期间给她掐了掐腰摸了摸屁股,他才有空闲跟淮贤说话。
“你哪来这么多钱?”
“你可以拿上这些钱换个地方生活,回你的家乡也未尝不可。”
“为什么这么说?这儿就是我家啊。”小猀喜笑颜开,“老胡的箭老找不回来,捕兽夹总爱坏不够用,谢谢你,有这些钱我们家的日子会更容易一点。”
淮贤静静凝视着他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好。”
由于不想听他讲他跟那女人是怎么搞上的,淮贤借口说自己很累很困急需休息。
胡猎户家只有一间人住的屋子,小猀刚来的时候都是睡柴房,现在他跟胡猎户一块睡。
“柴房没关系。门能别上就好。”
“那我给你拿厚点的被子。”
一切收拾妥当,小猀有意跟他多聊一会儿。
“我这就睡了,而你家女人要等不及了。”
小猀又羞又喜,佯装要打他,等小猀离开关上门,淮贤总算松了一口气,倒是忍不住微笑起来。
像他和小猀这样,人生在一道荆棘密布的滑坡上展开,不愿跌落就要流血,连自尊都成了荆棘中的一簇,本没有什么归属和享受可言。
但是能从中感到幸福,甚至时时庆祝幸运,淮贤不由赞叹,比起身负贱籍的他,小猀才是不可多得的天生的虜隶,虜隶中的状元。
淮贤往身上拢了拢那厚厚的破毛毡,四下环顾。
连多余的油灯也没有一盏。
月光不是从那灰迷了的窗透进来,而是从棚顶的裂隙漏下。
除了柴火,角落还有些结满蛛网,锈蚀破碎了又舍不得扔的铁器。
比起那种硬却脆,难以铸就、保养的东西,淮贤更相信自己的手。
不过他忽然想起,越嬢嬢牵着他的手,带他来到一个宛如迷宫的院子里,在庞大的奇形怪状的设施之间,比他个子还高的操作台上,挥汗如雨的女人们把坚硬的铜块化作浓稠的糖浆。
理想的情况下,那些如同滋养生命的乳汁一般的液体,将会被塑形成高效致人死命的工具,敌人的铁斧将会在它们的劈砍下化作碎屑。
淮贤还记得她的眼神,简直和小猀一样。
她畅享的未来里,她的堂妹会从疯癫中好转,精心教导的孩子会成为状元,她们治下的大尙取得目之所及的每一块土地,不会再有战争孤儿和虜隶。
淮贤从那时起就有两个疑惑。
一是在这个世界的运转当中,生和死,哪方的权能更大。
没有生殖就没有死亡,但活人的世界里,死的权能似乎远大过生。
生得多的人得到尊敬,而杀得多的人得到世界。
另一则是,希望和幻想和做梦不是一个东西吗?
希望终会破灭并致人死命,可绝望的是,明知这点,也不得不抱有希望,不然就什么都没有。
徐说要给他脱贱籍,让他去举试。有一分真也值得一试。
换了别人连这样的梦都不给他做。
而今日徐受困于蔡茵等人,不知有何顾忌无法脱身。
去年秋猎,他那时虽病得耳鸣眼花,却不至于失去了基本的感知力,徐每天晚上都会在屋后见一个人。
后面身体稍好一点,他便认出那是熠嗣子的声音。
他们关系不错,她应该会帮忙。
然而山高路远,等她赶过来就太晚了。
短时间内,淮贤能想到的只有让蔡茵她们卷入事端惹得一身腥。
确定小猀他们熄灯入睡后,淮贤披着毛毡走出柴房。
猎场偌大,之前踏青他观察过地形和岗哨位置,夜深人静,溜进去不难。
最初理想的就是伪装成事故死亡,他想到了裴熠的堕马。
马被做手脚很可能被发现,到时下手会异常困难。
而坠马后没有当场死亡,也只能再寻时机。
以往做什么他都会准备很长时间,如果不是事发突然,他才不会干这种成功率低又鲁莽的事。
找裴郦的马厩花费了一些功夫,摸黑辨认出她一定会骑的最好的那匹马更费时间。
总算是摸到了马蹄,他正要往里嵌入异物,马厩外飘来了火光。
是添夜草的马官。
淮贤分心,手上一下没了轻重,马嘶鸣一声。
赶在它挥舞那强健有力的四条腿之前,淮贤从马槽下狭窄的缝隙钻出过道,打开了栅栏。
马还在圈里乱撞,他深吸一口气,爬上马槽,抽出簪子在它身上扎了一下。
不知道扎在了哪里,应该不会出血。
疼痛终于让它进一步发狂,跑出了马圈。
马官惊呼,火光晃动,来不及等骚乱平息一些,淮贤溜出马圈,钻进山林。
他最好先于她们找到它,那样就还有机会。
基于那晚徐演示的追踪技巧,他设想过这种情况要怎么做。
没有血迹,加上月光不明朗视野不良,他没把握自己找对了方向。
万幸找到了,巧的是它在徐停留过的那条河边。
它烦躁地踏步,蹄子陷在松软的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