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贤走进它,它没有眼白的黑眼睛,从没见过他一般,纯良地望着他。
他从袖中拿出药粉,洒在它身上,然后在远处挑选了一棵茂密的树,爬上去等待。
不久,它离开了河边。
淮贤开始期待她们来得快些,好让山林深处循着气味赶来的老虎把她们和那匹马一起撕碎。
可惜,天不遂人愿。
老虎将那匹马撕咬至死,而裴郦一行人尚未出现。
淮贤已经习惯了愿与事违,于是他缩在粘满枯枝草叶和泥土的、散发着铁锈和马粪味儿的破毡里,平静地继续等待。
直到晨雾从河面升起,曦光爬上天际。
浓白的雾气密密地将每一棵树每一只动物搂进怀里。
他听到附近鸟雀被惊飞的振翅和叽喳声。
在她们往这边搜寻之前,他把毛毡藏在了一个合适的灌木丛中,外衣也脱掉,只剩一层单衫。
他边撕开胳膊在马嚼头上划的伤口,边走进深秋冰冷而清澈的浅浅河水旁。
把手伸进溪水,冷气从指尖刺进来,沿着手臂向上爬。
他清楚地感到两臂的经络一瞬间收缩、抽搐,寒针像有生命一样,随即抵达躯干,令他不由自主缩紧肩膀,眼泛泪花。
寒冷向来是最令他无可奈何的敌人。
适应了之后,他清洗了头脸,捋顺了蓬乱的头发,随后走进河水。
裴郦的大吼大叫已清晰可闻。
“你们干什么吃的!怎么突然就惊了马,找了一晚上还找不到,找到他就,他就成了这样……我可爱的男孩,世间哪还有像你一样神骏的好马了……”
裴郦的声音带了哭腔。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查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就,我就罚你们!”
她向来随和,爱护身边的人,气急了也就是罚人一两个月薪奉,众随从着忙地四处搜查,不是怕被罚,而是不忍她伤心。
不忍再看那摊血肉,裴郦背过身,还能闻到血腥。
她心情惨淡地向前走。
光芒渐强,雾气掺了金粉,稍许稀薄下来。飘转着落叶的河流看起来朦朦胧胧而柔软多情。
“如此美好的景色,可爱的清晨……”
她恍惚地说着,忽然注意到上游方向,河中央有个人影。
左右随从也注意到了,率先上前。
“什么人?哪家的?在干嘛呢?”
裴郦走近了一点,看到那是名形单影只、莮莮弱草般的少年,披散着潮湿的长发,手臂上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被口气强横的随从吓得发抖。
“你们退后。他一看就是遇到困难了。”
裴郦脱下自己的披肩,向他走去。
随从面面相觑,那人虽然可疑,但站都站不稳,浑身上下几乎一览无遗,不像有威胁的样子,顶多是个想要攀龙附凤的贫家男儿。
裴郦给他披上衣服,他失神的眼眸忽然有了光彩,她愣是看呆了,忘记了悲伤,只觉得世上第一朵花的绽放也不敌这个瞬间。
“不管,不管你从哪来,为什么会在这,出了什么事,我们先到岸上去吧。”
见他扯着自己衣袖,避讳着她没离开多远的属下,裴郦扬声喊:“你们再走远点。”
手札上有写,药粉碰到水就无效了。
走到岸边,淮贤装作脱力腿软,从裴郦臂弯滑到了地上。
“你还好吗?”
药粉一直攥在手心的撕开了一角,趁她来扶自己,淮贤把手环上她脖子,药粉洒在她后背。
“腿上也有伤吗?”
站起来之后,他声如蚊蚋地说:“我,我丢了重要的东西,得把它找回来。”
说着推开她,要自己去找。
“这附近有老虎,很危险,告诉我在哪我去找,你在这里休息好不好?”
“好。”她和传言中一样是个老好人。“就在那边。”
她带着几名随从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远,寻找着他描述得十分详细的那件不存在的东西。
旁边还有几个人,依她的吩咐,拾柴生火,架锅熬热汤给他,并且维持着距离,不然他会害怕。
“我们主子好得不像话对吧?”其中一人远远地抛来一句,“跟着她绝对亏不了你的。”
从男宠和虜才的维度上来说,的确是位不二主人。
可是那样的梦和幻想,那点希望,她不会给。
淮贤垂着头,摸着自己裹在华贵披肩下的脖子。
他在确认死穴的所在。
最糟糕的状况,她从虎口逃生,他亲自动手。
他最大的优势就是没有动机,一旦从这里脱身,就没人会怀疑到他头上。
不幸被抓,就供认蔡茵和徐南止是主使,让他们陪葬,说不定还能苟全性命。
这次淮贤顺利了一回。
趁乱跑出猎场,还是那条路线,不担心后面有人追赶,也没有成功的喜悦,贯彻着行动时的冷静,毕竟之后还有收尾,不过彼时彼刻,无思无觉,仿佛穿过树林的一阵清风,病榻上百无聊赖的现在回想起来,还是挺惬意的。
只是有些意想不到徐会那么问他。
裴郦怎么会是他杀的?
徐看起来不相信,可事实就是老虎杀了她,跟他没关系。
他不过参与了一点,没道理把这条人命算在他的头上,不公平。
倘使真要那么算的话,他杀的人两个巴掌都数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