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冥然空寂的院子,淮贤推开自己屋门,一路用手护着的灯芯停止了晃动,向上伸长。
他找到那匹早已裁好的布,用软尺上的绳结对了一下,几乎不用修改。
拿起针线,线对不准针眼,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连同整个手臂都在存在细微颤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
向徐提出那个请求的时候?
他的身体未经他允许在害怕吗?
在徐面前露出破绽了吗?
他默坐着,等待它恢复正常。
夜晚随灯油一起缓慢枯干,窗纸开始泛白。
两个小仆先后走进院子,洒扫、交谈。
天气没有变晴,淮贤僵硬的腰身和指骨里的不适已经告诉他了。
“哎呦,这是官服……”
“这么阴干怕是会有味道,怎么办?”
“拿给我。”徐的声音,“我煎药时顺带给它烤火烘干。”
淮贤熄灭灯火,穿好针线,借着混浊的天光把布片缝起来。
两只袖子做好,一个小仆在门外问他吃早饭喝药,淮贤仿佛没听见,一声不吭。
他听见她先问另一小仆知不知道他怎么了,猜测他今天起得晚了,随后又拿同样的问话和猜测同徐来了一遍。
临近中午,他做好了上衣,那名小仆小心地在门外问他醒了没。
他闭上熬得干痛的眼睛,伏在桌上,好像睡着了,又好像一直清醒,再度坐起缝下裳,能回想起眼皮前闪过的一些梦般的幻影。
傍晚时分,过了时间她们也没有回家,等到出了门的徐回来才走。
从她们那里听到了什么的徐敲了敲他的房门,问他一起吃晚饭。
“我不饿,我没事,我只是需要时间休息和思考。”淮贤确保自己的声音柔和之余带着困倦。
他从门外走开了。
不久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没有鸣雷,雨水单调地重复它的韵律。
在夜色暗哑不得不掌灯前,淮贤把做好的衣裳检视了一遍,剪去线头,整齐叠好。
将将站起,他看到门外愈渐清晰的光,模糊的打着伞的人影靠近,在门前伫立。
一天水米未进,门也不出,式凉听他声音不像是病了,此时也不知道这漆黑的房间里他有没有睡。
如若他真的不吃不睡地熬着自己,为的是逼式凉就范,那就应该弄出点动静,而不是像这样不声不响,让人猜测他的状态都无从猜测。
所以式凉相信他说的,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思考、休息,整理心情。
式凉很想劝他换一种不伤身体的方式,可是找不到合适的话,他大概也不会听。
放着不管又有点危险,于是他便这样陪着了。
淮贤看着门前那道静立不动的身影,饥饿和困倦让它分裂成了三个、五个。
他脚步无声地走开,摸到床边,躺下、躺进黏糊糊湿漉漉的黑暗里,幻影在眼前蹁跹。
最近他总能看到母亲的身影,听到母亲的声音。
他已经把那女人模样忘得一干二净了,但还记得她叫他“小状元”“我的小猫”“贤儿”,她不发狂的时候是个相当慈爱的母亲。
她们说她太过贴近鬼神,狂症带走了她的魂灵。
她的空壳在赤着脚不休地舞蹈,她手指流着血在门上抓挠的身影和她调皮的呼唤侵扰着他的梦。
他想象不出她死的样子,尸体的样子,他也根本不愿想起她。
没娘的孩子沉溺于伤悲,自怜并期望他人垂怜的情状他见过不少。
拿那些东西换些许廉价的目光究竟有何益处?
事实上哪有那么可怜?
关心而已,如果没有也能过的好,人当然不需要。
只因为少了母亲的关心会难以存活,丧母便成了桩悲痛非常的事。
一点关心就是一线生机,一丝恶意就是一个困境,人真是威力无穷又脆弱至极。荒谬无比,皆尽虚妄。
雨声停了。
他撑起身爬下床,门外的身影依旧在那,稳固地,青虚虚地。
他到桌前展开竹简,研墨练字。
月光逐渐盖过了门前的灯光,又一个清晨。
两个小仆来上工,他听到徐叫她们把灯拿走,不用准备饭食,去裴熠府上替他告假。
阳光将他的身影丝毫不差地描在门上,他缓慢踱步,淮贤笔下的墨字明明灭灭。
直到太阳落山,晚霞漫天,竹简用尽了,淮贤两手都沾上了墨,他袖着手,弯曲站疼了的腿,坐在椅子上。
椅子发出尖锐的吱嘎声,令他心下一惊。
式凉一只耳朵弱听也听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他靠在椅子里,手背撑着脸,眼皮搭下又支起。
忘记自己嘴里有舌头,忘记自己需要吃睡,困倦饥饿都在远离,仿佛不再需要身体……他沉浸于这种感觉,花瓣般柔和、绸缎般顺滑的月光经过窗纸的过滤后延伸到他脚下,那道影子在其中留下湿布拖过灰地一样的痕迹。
忽然,它远了一些,又矮了下去。
式凉在门前低矮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揉按太阳穴,暗自佩服他的耐力。
这么能熬真的是做刺客的料。
“看月色,明天也会是个晴天。”
式凉没听见那把椅子再发出声音或任何脚步声,他应该还在那,可能还注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出门玩吧。”
眼前仿佛有层硬茧被撕去一般,又痒又痛。淮贤扶着桌子站起来,稳下身形走到门前。椅子可能发出了声音,听不太清。
淮贤蹲在他投下的那团虚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