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这东西很蛮横,是过去向未来掷出的标枪。
有时仅仅产生某个念头后,哪怕你还过着同样的生活,却再也不能用以前的眼光看待事情,未来也注定随之改变。
式凉不知何时真的对淮贤会来深信不疑了,他必须等在这里,以至于对过去的他来说毁了就毁了的世界,如今的他对其万分容忍。
对于看不惯又离不开的地方,他当然可以装聋作哑,这种境况又不是第一次,在赫什叶那个世界也发生过。
他那时起心动念,帮了赫什叶,也从此认定,当你认知到某个暴政一般严峻的现实后,忽略它就是在割裂自己。
在这个世界,契约似乎是魔鬼的专属。
有别于诅咒和祝福这类特殊的能量运用方式,式凉作为暗精灵曾和龙缔结过契约,既然是契约,原理总不会天差地别。
当初他用象形文字磕磕绊绊、反反复复研习来的那些魔法还历历在目。
这个世界从上帝与人立约伊始,契约就存在小小的限制,即只能在形体相似的物种间缔结。因此地狱建立的千百年来,魔鬼和人类是最好的契约伙伴。
虽然幻形魔法可以弥补这一点,但是毕竟世界有别,式凉无法将能量运用自如。另外无论是他习得的魔法还是他本身都有局限,他目前只能幻形最为熟悉的人形和鸟形。
同时作为死亡天使式凉不能和活人碰面太久,于是他的选择只剩下了鸟类。
分布最为广泛,模样不起眼,智商较高,对死亡的嗅觉敏锐,式凉恰好养过符合这些条件的一种鸟——乌鸦。
他以契约驱使鸦群借出它们的眼睛,替他收取灵魂。
如此一来他不仅能高效完成工作,还能看到死亡天使看不到的“没灵魂”的人。
几十年过去,贝雅外表一点都没有长大。
在那座长满无花果、柑橘、葡萄和橄榄的群岛中的富裕城邦里,她在一户贩售油橄榄的人家做工。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独自在园中,像毛虫一样趴在油橄榄树上给它抹芽,调整树势。她闭着眼睛也很熟练。
何时感知到意图刺破黎明的熹光,何时就是她下工休息的时候。主人家和其他工人都知道她有不能晒太阳的皮肤病。
头顶响起鸦群连片的叫声,今天的清晨似乎来的格外早,她正疑惑,睁开眼便发现自己错认了光源。
贝雅瞪大挂着黑眼圈的红眼睛:“赫莱尔大人!”
尽管她融合了蝙蝠的特性,可基于人类的身体,昼夜颠倒也会让她长出黑眼圈。
尽管收敛光芒了,大片的白色还是难免反射光线。式凉轻轻在树梢落座,天使没有重量,因此树枝并未弯曲。
“你过得还好吗?”
她突然很惭愧,尽管历经艰辛重返人世,获得了超凡脱俗的力量,可是这几十年她还一直在与贫困做斗争。
为了生活在人们中间,阳光明媚的白天她必须穿得严严实实,用布包住脸,闭起有着魔鬼色彩的眼睛,装作瞎子;
为了不闻到人血,她还用泥堵住鼻子,甚至用石头磨平容易露出的牙尖。
与其在暗影处远远看着家人却不能团聚,她选择远离希腊的家,前往祖辈生活过的迦南地。
沿着幼发拉底长河,一路走过马里、阿卡德、巴比伦城,她吃到了以往梦想不到的水果、坚果和糕饼小食,然而她尝不出那些东西本该有的美妙滋味。
意外的是,她很适应喝不到人血的极端饥饿,实在饿到走不动了,她会到男人们胡乱厮杀、随意泼洒血液的地方,偷偷舔食即将干涸的血泊。
若遇见威胁到她安全的人,她也不妨饱餐几顿。
那样的放纵机会不多得,但她并不觉得可惜。因为饱餐之后空下肚子的感觉是加倍的难熬,即便她再习惯饥饿,也险些克制不住。
她很怕自己有朝一日轻易将微小的冒犯识别为威胁,就为了美餐一顿。
躲过了大大小小的战乱,还差点被绑去做了奴隶,最终她抵达耶路撒冷,她们世代信仰扎根的地方。
这时期家家户户的孩子都当小劳力使,她也不是找不到工作,但她在那里找不到昼伏夜出的活干,惨白的皮肤在棕色的人群中格格不入,于是早早折返回了希腊。
成年男性公民在这世上拥有一切权利,而她的身体被冻结在死去时,一直是儿童的模样,女孩的模样。
折腾至今她仍不知道,不做童工还能怎么生活,就像她不知道自己远离了人群要怎么生活。
她老实本分的家人没能教她,她遇见的同族女性给不了她更好的范本,她也不是无师自通的料。
式凉该早点教她,她可以过上更好的生活。
“你知道这个岛的名字吗?科孚,希腊语意为众山峰的城,很美吧。”
然而贝雅并不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对。
“不育的女主人有意收我这个外邦人为养女,不过男主人似乎在考虑换一个女主人……”
式凉望着她樱桃似的眼睛,加百列说她无知,可有时无知也并不坏。
“或许,赫莱尔大人知道害我不能上天堂的人受到了什么样的审判吗?”
害她不能上天堂这种说法,显示出她似乎不觉得邻人对她犯下的罪孽是人对人的践踏,而是上天降下的阻碍,她对死后生命的重视胜过生前,把上帝对教徒的标准放在人自身的标准之前,对天堂和上帝心存希冀。
说不定她根本没建立起自己的标准,她也不认为自己死过,觉得自己不过病了一场,还在等待着教义中的末日审判。
那也是难以避免的。毕竟她作为凡人,真正来到了上帝脚下,亲眼见过了天使,它们存在——这个事实比什么都权威无可辩驳。她遭到了怎样的对待还重要吗?
“他还没死,我会替你留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