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贝雅后,式凉忽然很想念淮贤,这股思念来得十分急切且痛苦。
分配给他的死亡变多了。式凉问阿撒兹勒原因,它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难道是因为式凉都看到了?
加百列的审判式凉几乎场场不落。它质疑过他在这里盯梢能否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式凉叫它少操心他的事。
贝雅的邻人审判那天式凉当然没有错过。
那人如今已是老人。
这些年来他仍时不时作案,因为龌龊行径败露,众叛亲离,他自杀身亡。
加百列判他下地狱,不是因为他对孩子们干的事——每次犯错他都祈祷求神赦免了,众所周知,无论你犯再大的错,只要祈祷仁慈的神都会赦免——而是因为自杀行为。
那卑琐丑陋的老家伙呼天喊地,头都要磕烂了,乞求加百列再给他一次机会,末了还想逃上月亮。
米迦勒路过,不由分说给他掷进了地狱。
“这次审判的结果令你满意么。”米迦勒斜睨式凉。
“何出此问?”
除了以撒被献祭那时,式凉跟米迦勒再无交集,这话加百列说比他说合理。
它径直飞走了,把等待答案的角色留给加百列。
“莫非你们高阶天使背后召开了决定我去留的会议之类的?”
加百列转开脸,翅膀上的无数眼睛也跟着转开了。
“你不否认我就当你承认了。”式凉笑问,“你们试图驱逐我的理由什么?”
“笑什么?上帝是怎么造的你,怎么没放进去恐惧和规矩。”
“上帝就在那头,你去问它好了,又不是没长嘴。”
“……”加百列缄默了一小会儿,“你真的不怕被逐出天堂。”
“你们侍奉上帝是怕坠入地狱么,难道不是遵循自己观念中至高的原则?徒以惩诫治下能稳固多久。”
“我理解不了你的观念。”
“你不用理解。”
“米迦勒也这么说。但我以此理由驳回了对你的驱逐:如果拒绝去理解你,那就像是我们在你的理念面前退缩了。”加百列补充,“当然,辩驳的前提是你从未失职。”
式凉本打算快点结束对话,去告诉贝雅那人被打下地狱的消息。
“你现在有空吗?”
“有是有……”
贝雅躲在树的阴影后。
“初次,不对,第二次见了,加百列大人。”
她客客气气地说。
“请原谅我这么跟你打招呼,再被天使长您直射一会儿,我的皮就要焦化成灰了。”
天使长抬手扶住了额头,翅膀尖则扶住了头顶微晃的光环。身上众多眼珠盯住式凉。
“为什么要让我见她?”
“她是你理解我的观念的门扉。”
“也是你失职的证据。”
贝雅不知道两个大天使在争论什么,她只注意到天际线越来越清晰,太阳要出来了,她得找个屋子或岩洞猫起来。
在第一缕日光突破晨雾和层云之前,乌鸦集结而来,果园上方仿佛蒙上了黑幕,无数双拍击的翅膀使空气振动不已,那声响令人眩晕。
“无论我的作为,还是她如今的存在本身都不需要遮掩。”
式凉做自我告解似的低缓地诉说。
“眼不见为净对我来说是自欺欺人的说辞、只会把自己推入烂泥的逃避手段。
“我时常对‘逃避’心存畏惧,因为它随时都在发生,用公认的理念取代自己的思考,用共同的生活模式取代自己的感受,用上帝的安排取代自己的选择,用教义取代人性和道德……个人消失在神和集体之中,由此活得简单、安全而无害。
“但你拒绝去看清的自己不会消失。对人对己的伤害反而加倍复杂,如若你感受痛觉的血肉尚存。”
加百列有意识以来还未曾置身于这等黑暗中,此前它也没有注意到赫莱尔的头发和眼睛竟是如此深的黑色,如同生于地狱的生物一般。
“面对种种现实,我总是很幸运,能走的路有很多,而我多数时候都选择了艰难的那条。我觉得那才对得起我幸运地活了这么久,拥有如此知识和力量。”
贝雅则一派惘然和困惑。
“我理解了。”加百列说,“你想同天堂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