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贵戚子弟与皇室公主的和离风波渐渐平息,风涌的流言如尘埃般散入琐窗朱户不起眼的角落,已是四月底的天气。
这一日,恰逢休沐,一连在宫中值宿十余日的郭霁,才出了子城,正要登车,便有个宦者从城门口喘吁吁地跟过来,道:“郭长御莫不是有何急事?走的忒快,追了这半日才赶上。”
郭霁正踩在上车凳上,听见声音,只好收回了脚,转身便迎上一张笑脸,正是梁后身边的近侍小黄门。
小黄门品秩不过六百石,远低于掌权宦官中常侍,然却侍从天子,收受尚书奏事,传达诏命,可说是个炙手可热的职务。况今天子年幼,女主掌权,小黄门沟通内外,权势显赫。郭霁自然也不会怠慢,忙笑着上前。
“烦劳中贵人亲自来追,必是太后有命。”说罢便命车夫将马车拉走,转身意欲还宫。
小黄门歇了口气,朝车夫摆摆手,道:“郭长御别忙,太后确有制命,却不必还宫。”
郭霁便谓太后是为渭水水务的事,道:“那是命我往察水务?中贵人但请上报太后,我明日便去。况韩侯虽已去职,然石玄仍在,必无缺漏。”
小黄门闻此,略往前靠了靠,叹道:“韩侯多能干的人,他们群起攻之,就给拉下来了。前些日子我见了他,啧啧啧……”
郭霁微微一笑,并不回应,道:“不知太后还有什么嘱咐?”
小黄门见郭霁不愿深谈,笑容堆在脸上,如鲜花锦簇,道:“长御会错了意,太后派我来,可不是为了公事,是为私事。”
郭霁满心疑惑,实在不知梁后与自己有何私事。忽想起月前与梁武在殿上情形,梁后彼时没说什么,后来也平息了事端。然保不住情势平稳后便出手将她这个“祸端”给除了。她自身尚不足惜,若连累已在赦免归途中的亲族,那便罪无可赦。想到这里,郭霁脊背一麻,神色凝重。
那小黄门并不知郭霁心思,笑嘻嘻道:“郭长御大喜呀。”
郭霁闻言神情略有松弛,眼中疑惑却更深了;“中贵人的意思是……”
小黄门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绢文书,低声道:“太后日前听闻你住在郊野,大是感叹。又怜惜你俸禄微薄,便拟给你增至千石。谁知孙詹事从旁说增加奉秩,须经外朝议定,如今御使们一个个都在找茬,不如稍待时日,又说若太后怜惜近身女官,不如赏赐财物。我就趁机禀明你一家子已蒙大赦,无处可住,你不得已在春明门那租赁房屋之事,建言太后不如赏你一处宅院……”
小黄门说到这里便不说话了,只目视郭霁。
郭霁岂不知他的意思,这些阉人出身卑贱,想要在宫中立足、擅权,往往夤缘附势,党同伐异。好容易攀升在太后身边,势必要拉拢人心,他这样说,自然是要卖她人情。这些阉人立足的手段虽与士人也没实质性的差别,然往往心胸格外狭隘,倒不好得罪了他。
“我郭氏一族,本是刑余之人,势当捐弃。不想太后圣慈竟至于此,而中贵人为我周全之惠,免我郭氏一门流离之苦,何其仁义!”郭霁顿了一顿又道:“我虽贫寒,必不令中贵人白忙活。明日……”
小黄门固然贪财,却更知人力的重要,忙道:“郭长御出身名门,虽则暂时忧困,于我而言,仍是天上人物。我自是不忍天上的神仙落难。况日前我兄弟与中常侍家的奴才起了冲突,多亏了长御从中周旋。不然哪里还有我兄弟的活路呢?”
郭霁便道:“中贵人言重了。”
“郭长御说的是,我们定要相互扶持。”小黄门重重说了这样一句话,想着还要回去复命,便将黄绢交到郭霁手中,一样样交代道:“别的事我都替长御交割清楚了,改日长御得闲了带着文书和房契到万年县去登入籍册,这房舍就算稳妥了。虽比不得从前郭府豪阔,总算有个落脚之处。太后又说,你如今并无婚配,又能独当一面,便立个女户,田产宅院,俱在自己名下,自此不必依附兄友。不但自己落得自在,待家人归来,也可随你居住。只是有一样,女子年满十七未得婚配,有五算之赋,不是个小数目,从前依附族兄,自然有人为你出钱,如今却须自出这笔钱了。太后便命我以在宫中供奉为由,一并交代有司蠲免了。这些事都是我亲自替你办的,长御但请放心。”
起初听闻梁后要给她增加奉秩,未果后又要赏赐宅院,郭霁便知这是褒奖她在梁武一事上的明智之举,如今事端平息,欲要安抚。她虽感激,却也深知这是在上位者的赏罚平衡。可是听到后面,才知梁后为她思虑如此细密周全,那便不仅仅是御人制人,竟真是爱惜赏识了。
她自小读了几卷书,知道些古圣先贤,无论是如冯谖弹铗之于孟尝,还是豫让专诸之于智瑤阖闾,大约也就是如此吧。梁后吞吐包容,蕴藏心思,却能体察细微,善识人心,实乃仁主。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阵热流涌动,便默默向宫门方向叩拜。
小黄门静静瞧着,并不阻止,待郭霁起来,二人作辞,便各自离去。
郭霁在车上,翻开那黄绢,却见并不是以朝廷名义下的赏赐文书,乃是梁后自出钱财的私赏。这样并不惊动公署,也就省了那些大臣们的喋喋不休,更令她免于成为众矢之的。再往下看时,却见所赏并不只春明门她所租赁的那一间,连同隔壁的一处也一并买下,必是因宅院太小,体谅她一家人不足居住。
郭霁细细瞧着那黄绢,不由落下泪来。
她正思梁后以女主临朝,何等恩威,然从前也曾是后宫一个性命由人的小小美人,如今这样提携她,既是恩典,也是相惜,马车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正想查问缘由,车夫隔着车门禀报说“外面有个女子拦车”。倒不知是什么女子要来拦她的车,只好打开车门,向街上望去。
只见一街的繁华热闹,独有一个素衣妇人站在车前,见她开了车门,未语先流泪。
郭霁只觉得此人容颜如此熟悉,可是神情落落,装扮寒素,看起来又是那样陌生。陌生到她明明已经认出来人是谁,却忽忽茫然,良久方道:“阿容……是你吗?”
那女子本只是在车前擦泪,听得郭霁一声言语,顿时扑在车门前,涕泪交错,失声痛哭。
“七娘子!七娘子!我……我只道一生一世也见不到你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我可算找到你了!”
见自小一起长大的婢女伏在车前呜呜咽咽,语不成句,迥非昔日模样,郭霁心中大痛,却又说不出话来,只膝行至车门处,轻轻抚了抚她的背,便将她往车上拉。
“阿容,别哭了。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吗?”
阿容却又挣扎着退后几步,就在车下,向郭霁行叩拜大礼。郭霁拉不住,心知她眷恋旧主之情,若不令她行礼,反辜负了她,便在车上受礼,又还礼,这才将她邀上车。车子起步,行驶在青龙大街上,良久向折西北。
郭霁与阿容数年不见,絮絮诉说别后离情。原来那阿容自富平一别后,便随杨佑等人还京。因她乃是郭氏奴婢,按律当没为官婢,或留在官中,或重新赏赐、发卖不等。她回京后,一大家子已是分崩离析,各自流落。杨佑一路照拂,怜惜她,便暗中运作,以梁武的名义买为私婢。眼见她已到了婚配年龄,便为她寻个归宿。然因良贱不通婚,她只能嫁给同在奴籍的男子。若要寻觅良家,略殷实的人家都不肯。杨佑只得给她赔了嫁资,与了一个小商户。阿容出身大家之婢,父母俱是执事家奴,手中握有田产、商铺、房屋不菲,十分富足。她自小跟着郭霁见惯繁华,生活优渥,骤然嫁给一个贫寒商户,起初极不适应。然那夫婿却十分体贴,又有了阿容嫁资的补贴,日子也渐渐好转。前年饥荒,夫婿便凑齐一笔资费,远到蜀中购入粮食转卖关中,本想赚个差价,谁知却半路遇着盗匪,殒命他乡。
杨佑当初也是贱籍,故而以梁武的名义买下她。然后来随着梁氏发达,那杨佑已经脱籍为良,又因是梁略心腹,早被被安排到晋北为将,担任军司马一职。阿容只是他名义上的奴婢,如今定是无主飘萍无疑了。
“如今你是一人独居?”
阿容摇摇头,又点点头道:“我那夫婿失亲少眷,多亏了邻人热心,这才勉强归葬。”
见阿容说的悲悲切切,郭霁也自伤感,便紧紧拉着她的手,道:“我回来后,也曾打听你的下落。杨司马说已替你安排好了。我的境遇不比从前,生怕拖累你,便忍了思念不曾打扰。你如今既孤身一人,不如还到我身边来。我虽不如从前,你我相依为命总没问题。”
阿容抬起泪眼瞧着她,欲言又止。郭霁正想问她,马车却又停了下来。
“车上可是郭长御?在下宋介,有幸邂逅,特请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