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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二十 故园之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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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霁听见是宋介——当年在流配凉州路上九死一生,倚仗他才得以活命。虽说是因梁略特意安排,然故日情谊不可忘,于是便止了与阿容谈论,亲自下车来迎。

彼时马车已经远离繁华街区,街上冷清,那宋介一身素袍,站在大路中央,格外显眼。

互道寒暄罢,那宋介便指向身后一条陋巷,道:“这坊内有间酒肆,是在下友人经营,虽则简陋,酒味不坏。今日闲来无事,便欲去饮酒,谁知就在这巷口见长御的车缓缓行来,便赶着来相见。不知长御肯纡尊赏脸否?”

郭霁惦着车中的阿容,推辞道:“宋先生有赐,本不该辞,然有事在身,不便饮酒。改日我请先生,向先生赔罪。”

宋介不知她是私事,便叹道:“娘子如今是太后身边心腹,事务繁忙,无暇消闲。可叹我七尺男儿,如今却无所事事。”

这宋介以制使身份护送郭霁到凉州后,便入了梁略的眼,自此一路扶摇直上,终于做到了廷尉正。自梁氏掌权后,他气焰甚高,以致权势压倒廷尉卿,掌管廷尉署实权。然日前韩懿私贷官粮及淮水沉船案事发,他便被一群御使弹劾,连同韩懿俱被免官。

郭霁心知是姜策等豪族一党忌惮梁略,故而打压其亲信,却并不说破,笑道:“宦海浮沉,自有起伏。福祸倚伏,谁能预知?宋先生贤能过人,必有起复之日。 ”

宋介却只笑笑,道:“我本是落魄之人,毫无根基,今日如此,亦是命数应当。只是……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却落得如此,心有不甘。长御侍奉太后,且与大将军有姻亲……”

郭霁见他欲言又止,思忖良久,低声道:“先生之为人,我是深知的,大将军亦自有考量。韩侯和沉船案……不过两派相争,先生既心有所向,如今也算求仁得仁。只是上次公孙老五那案子,你却会错了意。”

宋介一愣,道:‘那公孙家如今虽去职守孝,却是世族之首。我只道于大将军之计有所妨害,本欲法办。谁知中常侍……’

郭霁摇摇头,道:“此事我也知之甚少,然以常理度之,既然中常侍亲自出手,那必是已得太后首肯。公孙家与姜氏等自有不同,你何苦与之为敌呢?”

宋介想了想,道:“这一层我也想过,然那公孙氏经营近二百年,暗中自有羽翼。自公孙尚薨逝后,公孙汲谨守门户,如今即将服除还朝,大将军迟迟不提起复公孙汲,难道不是心有忌惮?如今好容易露了破绽,不正是大好时机吗?”

郭霁心知这宋介能力不俗,可惜出身贫寒,以致一叶障目,想他当年舍命相救之德,叹道:“先生想的极是,可唯独忘了神光宫了。”

“神光宫?”宋介大为震惊,愣怔半日,方道:“悖逆庶人遗属?”

郭霁点点头,左右一瞧,低声道:“神光宫里的人不足畏,可是需要借他们安抚的,明里暗里却不知几何。”

宋介恍然大悟,也大为后悔,道:“我竟忘了这一节,怪道有今日之祸。”

郭霁从前与宋介在皋兰山前有一席悟言,知道他家曾被地方豪强迫害,最恨豪族,想了想才道:“其实也不止神光宫。大将军欲成之事,将来不知得罪多少世家豪门。太后亦知其志向,只是深虑梁氏一族,不愿与群豪决裂,是以多方平衡周全。公孙氏既识时务,是该怀柔拉拢的,又怎会为了一个公孙安坏了大局?”

宋介此时方知自己一心效力梁氏却反成弃子的缘故,想自己苦心经营,如今却落得这样一个收场,胸口如遭锤楚,神情就变了。

郭霁听他说过一家几代的希冀皆在他一人身上,耗尽家资才送他入京。他若未曾发达过,不过潦倒牢骚,既曾尝试了权力的滋味,又骤得骤失,这番打击可不算小。

“大将军格调不低,自有用人之量。他日若要逞志,当有用先生之日。况凡成就大事者,无不卧薪尝胆,忍耻含垢。大丈夫穷达不改其志,当勤学振奋,以待时机!”

宋介本自颓丧难支,忽闻此言,便强打精神道,当街长揖,朗声道:“宋介出身贫寒,常自羞愤。亟欲申志,不知自省。今闻娘子之言,恰如醍醐灌顶。若从今往后,不思奋发,亦愧娘子今日之言。”

街上行人虽稀,亦有三二路人遥相侧目。那宋介也毫不在意,又再三邀约,郭霁因有事推辞,方定了隔日之会。

而后那宋介辞去,郭霁自行上车前行。车行数里,出了城门,阿容忽然开了口。

“娘子,我今日来,既是想念娘子,却也是受人之命。”

“受人之命?”郭霁先是一怔,忽然想起阿容仍是奴籍,又道:“是杨司马家的人有什么事寻我?”

阿容垂首不言,默然半日。

郭霁只道她夫婿死后无依无靠,只好又去依附杨佑,于是道:“你如今还算是杨司马的人,然他必然不会为难你。等他从晋北回来,我就讨了你来。你愿意跟着我,我们便如从前。你若愿意脱籍,我便放你出去,为你谋个归宿。”

阿容又沉默许久,仰头道:“娘子,有人在桑林故园等你,特命我来相请。娘子若有念旧之情,就去一趟吧。”

郭霁听得“桑林故园”几个字,心头轰然一声,茫然道:“什么‘桑林故园’?哪个‘桑林故园’?”

“娘子不记得了吗?就是当初我们郭家在桑林的别业啊。那一年——就是四郎君作了个什么歌寄给娘子的那一年,娘子和六娘子去那里游玩,下着大雨,娘子走丢了,伤了风,便在那里住了些时日。还有更早的时候,五娘子也还没嫁人,娘子才十岁,三夫人带着……”

说起“桑林故园”,阿容便喋喋不休,似乎忘了今非昔比,恍若回到了曾经的辉煌时代。可是郭霁只看着眉飞色舞的阿容,习惯性地微笑,却再也听不见她说的话。

桑林——在郭氏倾覆之时便被抄没了。可是追忆种种,并不随着无知无忧的年华一同逝去,怎么会不记得呢。

“娘子!七娘子!你……在听吗?”阿容瞧着一味微笑却神色飘忽,毫无回应的郭霁,只觉得怪怪的,道:“你还记得四郎君寄给你的那歌诗吗?后来,我……”

四郎君,这是阿容第二次这样称呼了——郭霁猛然醒悟,打断了阿容的话:“阿容,你现在跟的人是梁武是不是?命你邀我去桑林的人,也是他对不对?”

“七娘子……我……”阿容神色怯怯。

郭霁并不理会阿容的欲言又止,又任由马车驱行许久,久得阿容觉得她已经用行动默默拒绝了时,她忽向车外唤道:“去桑林!”

马车渐渐慢下来,车夫拉住缰绳,扯着嗓子喊:“娘子要去城北桑林?那可得绕路!”

“绕路也无妨,今日我休沐。”

那车夫无法,只得调转向更北的方向,嘀嘀咕咕道:“春天都过去了,可没什么看头啦。人家都是赶热闹,娘子这是怎么了,偏偏要去赶冷场子吗?”

春天都过去了,早没人去了。郭霁何尝不知道,可是故园的桑林应还在,也许早该去看看了。

她长叹一声,看向阿容。阿容也正心虚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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