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长驱,春日渐升,夏始春余的风,和暖熏人。
当鸟雀呼和之声嘤咛入耳,绿叶成荫的桑林便已远远延伸在道路两旁。阿容一改一路的沉闷,目光穿过掀起的车帘,在绮丽春光里欢欣闪烁,向郭霁指点着,说起“此处是某处,如今已经景象大改”,又是“何处新修了华池,如何湖光山色、波光万顷”,或又见了曾经旧景,不禁追念往昔,眷眷不已。
郭霁随着她的指点,果见山川大改,桑林非旧,忽想起当初与家人失散,糊里糊涂就跟着梁武在这桑林深处躲雨的情形。她因随着他奔跑丢失了及笄礼上父亲寄来的金簪,与他一道赏雨、吃桑葚,听他戏称她是中山狼,又说起父母辈不为人知的隐事……十七岁的梁武异常深沉、坐而论道,一时说什么无论高山大川、幽洞奇崖还是市井人家、茅屋陋室,各有各得好。又一时说世间景物,当时只道寻常,时过境迁又别有不同。那些如画往事,镌刻在心底,平时或许尘封不启,熟悉的情境一旦触碰,便在记忆中舒卷,引逗人心。
如今想来,梁武说的果真没错。可是她没想到的是,不过数年的时间,人事固然代谢,江山旧迹又能残留几分?
“娘子……”伏在车窗旁指点许久的阿容忽然侧过脸来,笑容未尽,而似若有思,道:“这些年你吃苦了,如今孤零零的颠沛流离,不如……就留在桑林吧。好歹,好歹也是旧园。”
郭霁笑吟吟瞧了她半日,道:“阿容,你在这里住了多少时日了?”
阿容目光闪烁,小声嗫喏道:“不过一月光景。”
郭霁却没有深问,只遥望窗外飞逝的风景,叹道:“这里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阿容点点头,道:“娘子也不想想,最后一次到这桑林来该有七八年了。”
郭霁似有所指道:“七八年了,山河园林都变了,人怎么会不变?”
阿容似乎听懂了她的意思,又似乎没听懂,道:“娘子说的是谁?”
郭霁笑了笑,不答反问道:“这一月光景,你倒是把这里都逛遍了。”
阿容低眉垂首,良久才道:“我闲来无事,总想着先替娘子踏看踏看,待有一日娘子也来了,我便陪着娘子四处游玩,消散娘子这几年的辛苦。”
郭霁闻言动容,正欲答言,忽见面前阿容腰身一挺,目光随之流转,落在窗外大路旁,欢喜道:“娘子你看!”
虽然郭霁早已有预感,然而随着阿容所指,看到了桑林之旁的梁武时,还是百感驳杂,心神萦绕。
桑林茂密,绿树成荫,蜿蜒的路旁,梁武一身绛色织金鸿鹄乘云蜀锦直裾长袍,头悬一顶攒金黑锦峨冠,衬得他姿貌挺拔,器宇轩昂,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好个堂堂男儿郎”,已然迥别于此前大闹长乐殿时的狂悖颓废。
他从前就不吝装扮,最喜风行特异衣饰,今日显然更是盛装而来。
车夫见路旁男子俊逸伟岸、相貌不凡,却一直随车注目,心知此人是在等待女主人,不待吩咐便放缓了车速,直到那富贵公子的面前,刚好停了下来。
郭霁心知既然来了,总归要见面,临到面前却又生出迟疑,最后还是在阿容的声声催促中下了车。
梁武在暮春的风中,立于车前,见她下了车,脸上露出些许笑意。他忍不住伸手向前,却又不知为何停在了半空中。郭霁似乎没看见似的,从容踩向足踏。彼时春风骀荡,宽宽的袍袖随风鼓荡,被拉扯着向郭霁飘掠而来,眼见着就要拂上她的面颊,哪知她竟越过足踏,轻轻跃下。梁武收回衣袖时,却见她已稳稳落在地上。
富平一别,二人情事戛然而止。期间人事倥偬,隔绝数载,自谓终生不得再见。然顺逆倚伏,不意竟有相见之日。只是重逢之时,今昔相异,身份各别,一腔旧情,不敢瞻顾,遂至今日,郁结五内。
或许是刻意回避,或许是鹊桥无路,二人不曾一得晤言。一旦再见,则悲喜交织,满腹心事,相对无言。
阿容在旁看得着急,急忙上前向梁武道:“四郎君,你日日思念七娘子成疾,如今我们娘子好容易来了,你为何又不说话?”
瞧了瞧一脸焦急的阿容,梁武叹了一声,向郭霁默然一揖,道:“你难得故地重游,必然生疏,不如许我做个东道吧。”
虽是故地,可时过境迁,面目全非,他来做个东道也合情理,郭霁便静默着跟在身后,虽曰赏景,心事重重。那梁武说是做东道,却只在前面引路,并不言语,有时会在某处停留,郭霁便也跟着驻足,知道他这是在指点风景,于是散开目光四下观游。待目光远近高低、漫无目的地转上一圈,回头却见他正看向自己,便想依礼叹赏一番,以慰他东道之情,话还没出口,他却又笑一笑,随即掉转眼锋,略一抬手,邀她继续前行。
桑林深密,铺天盖地,一绿万顷,从外观之,气势之盛,令人生叹。然外围边缘却随着道路曲曲折折,婉转含蓄。两个人又无声无息地沿路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忽闻桑林中有隐隐歌声:
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懿筐,遵彼微行,爰求柔桑。
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
歌声袅袅,不绝如缕,远远听着,又似欢喜,又似思忆,时而圆转温润,时而如泣如诉。游人听来,也觉缠绵惆怅。
梁武驻足听了一会,回头笑向郭霁,道:“我以前不知稼穑农桑,出游时见人三月采桑养蚕,便疑惑既在三月采桑,为何四月却称‘蚕月’。如今方知,四月也要采桑。”
郭霁亦笑道:“亏你还是富贵公子,难道没读过‘蚕月条桑,取彼斧斨,以伐远扬,猗彼女桑。七月鸣鵙,八月载绩。载玄载黄,我朱孔阳,为公子裳’?如此可知,从养蚕到煮茧抽丝,再到织布成衣,竟要半岁光阴。譬如你身上这件华丽蜀锦,织工浩繁,数十女工上手,一丝一缕、一织一梭,没有一年,也做不成。”
梁武漫不经心低头瞧了瞧身上的衣袍,道:“从前你便劝我爱惜衣物,我十分不解。如今听你这样一说,倒有些意思。”
郭霁不知“有些意思”是什么意思,也不深问,道:“从前我劝你,和如今自有不同。”
梁武不解,道:“有何不同?”
郭霁道:“从前我身处绮罗锦绣中,劝你的话不过是诸母所教。我虽劝你,其实自己也并不深解。只觉那是长辈所言,耳闻受教罢了。如今我并不劝你,然所言却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你听着没分别,我心里却早就不同。”
梁武闻言黯然沉思,良久怔怔瞧着她,道:“阿兕,是我行事不果,令你受难多时。到如今我……一念及你数年苦楚,便忽忽如狂,如芒在背。”
郭霁的心像被狠狠蜇了一口,容色却还如常,道:“凉州五载,我虽受故人庇护而免于死亡,然期间受辱良多,几死数度。你既如此挂念我,不如我就一并说与你吧。”
“阿兕,你受的苦,我心里都知道,如今既成过往,何必再揭开来,多受一次锤楚。”
“梁武,我从不曾对人言痛,却唯独想让你听听。”
梁武见无可躲避,只好垂首默许,听她缓缓道来。
“在庆阳城外,邵家阿兄告诉我流配河西时,正是冬至日。那时候虽然雪停了,可是寒风凛冽,天地寂寥。我听说了家中的惨祸,也听说先帝已经正式为你和永安县主赐婚……”
“阿兕……我……”梁武想要解释,话一出口,却又觉得辩无可辩,一时那未曾出口的话便凝结在空虚中。
郭霁倒是等了一会,后来见他无话,方道:“我自觉再无生还的可能,万念俱灰,辞别邵家阿兄后,便与刑徒为伍,行尸走肉般向西而行。陇坂天堑,艰难险恶,黄河汹涌,人命危浅。寒风夜吼,白日无光,满地的石头随风乱走,吹干的宿雪利如箭戟。沿途中曾见深沟险壑白骨累累,黄河渡口的漩涡令人生畏。有人落入深渊连声音都听不见一息,有人掉进刀削般的万丈石崖间踪影全无。秃鹰和野狗时而出没,食人肚肠。曾有人得了风寒一命呜呜,也有人伤了手脚生了冻疮流血化脓受尽折磨而死,也有人走着走着就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有人是冻死的,有人是饿死的,还有人是被打死的……有的女子为了一口搀着砂砾的粥汤便不顾廉耻委身于低等下吏,也有女子因不堪差役的施暴一头撞死,还有一家老少全死于狼群的残忍撕咬吞噬……”
“你别说了!”梁武忽然一声痛呼,满眼通红,缓了缓才上前来拉住郭霁,抖着口唇道:“阿兕,你别说了。不管怎么样,以后我再不许……”
见梁武失了常度,神色凄苦,郭霁到底不忍心,便隐瞒了凉州数年的种种不堪,又恐他说出什么荒唐话,只好悄悄抽回了手,果断截住他的话头,道:“梁武,你不要难过。因为令兄暗中安排,我比一般刑徒要好过得多。虽不得终日饱暖,却得了一位制使的关照,总算有口热汤,自带的衣物也能够保全,一路上还算平安。就是到了乌鞘岭时,遇到狼群,也得以侥幸逃生。行至凉州,又有幸留在姑臧,甚至因令兄的安排,在屯田营得的是最轻省的劳役。期间自有人照拂,并无性命饥馁之忧。再后来,邵阿兄出任凉州刺史,我便再无辛劳忧困。凉州虽地处偏远,可我也与从前并无分别。”
听见郭霁这样说,明知道是有意隐瞒所历惨苦,梁武还是心下稍安,面色渐渐平静。
“梁武,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找人倾诉。如果可以,我一生都不愿再提起。我只是要告诉你,不过数年之间,我见多了世间惨象,知道命如朝露忽然而已,存活于世何其不易。如今我不过是个小小宫人,可上有太后庇佑,下有兄友照顾,夜能安眠,日能安食,已是劫后万幸。”郭霁顿了顿道:“我知道自从别后,你的日子也不复当初,当年梁氏处风口浪尖,如履薄冰。你何尝不是委曲求全,生死征战?自然早知人间疾苦,生死倏忽。你我从前那点小事,不过是浮游天地、沧海一粟,不值一提的。”
梁武听见她的话,神色一暗,想要说什么,终究又将肺腑中事吞回腹内,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向前走去。
堪堪行了一顿饭功夫,已是将近巳时,眼前忽然开阔,一片别业依山临水,近在眼前。此园不同京中豪宅门第轩丽,然门庭有色,泉林有声,别有风情。
郭霁一见那门庭垣墙,泪水便夺目而出,梁武见状,便闪到一边去,迎头面对远远跟来的车夫及阿容,叮嘱数语。他二人领了命,拉着车便转入西侧垣墙,想是已从侧门入园中安顿去了。
梁武又兜转半日,方回到门前,却见郭霁脸上泪痕已消,犹自萧然独立。
“一路上行道迟迟,都过了饔时,既然来了,先进去用膳吧。”梁武小心翼翼道。
郭霁倒没推辞,点点头。因无仆从跟随,梁武亲自上前拍门。里面的人大约早得了信,并不盘问,自来开门。
门扉缓缓开启,园中旧貌丝毫不爽,只是来开门相迎的却都是陌生面孔,郭霁见了,心里不禁惘惘的。
转过夹道,越过影壁,因势错落,几重庭院,草木依旧,池泉未改。远借山光,近隔月洞,一处亭台,移步换景。小廊回合,曲阑攲斜,春风引路,芍药识旧,一路之行,恰如当年。
梁武显见得神色欢快许多,身轻体捷地领着郭霁进了一间临水的厅堂,堂上早已备好饭食美酒。郭霁目光一扫食案,见所列酒食并非豪奢,却烹制精心,滋味适口。她日夜供奉宫中已有十数日值宿,虽有供膳,却不得从容进食。今日好容易休沐,一早离宫,却至今未食,便有心事,也吃的快口。
梁武似乎不饿,待二人例行饮酒后,只略动了几筷子,便静静看着她吃,笑道:“这栗子煨肉如何?还是去岁孟大那厮用秘法储存的。也不知他用了何法,竟将栗子存放如鲜,无论蒸煮还是煨肉,都比风干栗子绵软香甜。”
郭霁吃的差不多了,便正身笑道:“文嘉真是难得之人,不但行事缜密,文治卓异,如今坐镇凉州也能震慑一方。谁知这样的人竟烹饪得一手好膳食,也算是奇人异行了。”
梁武瞧着她,笑笑道:“嗯,文嘉是个有心人,也是个厚道人。你在凉州之时,也多得他周全吧。”
郭霁道:“嗯,凉州数载,除了邵阿兄,便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