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后听罢,神情黯然,半日方道:“此子生于惊惧慌乱,一落地就失去母亲,若不是你,还不知怎么样。既如此,明日便命太医令带人前往会诊。”
公孙萦便千恩万谢替萧皇孙谢了恩,一时有宫人来报宴席已经齐备。梁后先命女史导引永安县主等命妇先行入席,又命郭霁到永安宫去请太皇太后。
郭霁心知太皇太后自迁居后,忧愤抑郁,渐渐成疾,杜门不出,请是请不来的。然每遇胜日佳节,梁后必再三遣人相请,即便不出,也供奉厚礼。如今在众人面前又命她去请,可谓礼仪做足,因此她不敢怠慢,领命前往。
梁后托以更衣,暂留殿中,待众人散尽,孙蕙便悄然奉上汤药,侍奉梁后用药,面露喜色,道:“近日太后气色好了许多,可见这药有效。若是夜里再睡的深些,或许能药到病除,那可真是万幸。只是太后常常忧劳,实在令人担心。”
梁后将药盏递给她,揉了揉额头:“你看这些人、这些事,哪一个是省心的?”
孙蕙将药盏递给身旁心腹宫女,伸手为梁后揉太阳穴,叹道:“还是那年因悖逆庶人诬陷,日夜担惊受怕,那王氏又暗中贿赂管事宫人克扣用度,致令太后留下这等缠绵病根。”
梁后抬手拍了拍孙蕙的手,道:“那时候我身边的人,不是被拷略致死,便是背刺投敌。若不是你,我未必挺得过。只可惜乳母没能等到今日。你当年也受尽苦楚,如今好容易成家立室,且有了身孕,当思来之不易,定要惜福。”
孙蕙点点头道:“太后教诲,我都记在心里。只是日前见着乳母的小儿子了。”
“他怎么样了?用度可还够?若有所需,你都来告诉我。我们不能寒了故人的心。不如你明日去一趟大将军那里,让他安排一下。”
孙蕙答应着,又笑道:“这点事,怎能劳动大将军?不如让赵肃悄悄地去安排算了,免得大将军亲自出面。”
赵肃,乃是孙蕙夫婿,在骁骑营中担任司马,如今梁武率骁骑营,更得信重。
梁后觉得她说得有理,很是舒心,当即由着孙蕙侍奉,自己只闭目养神。
孙蕙却悠悠叹道:“太后何等气量,当初悖逆庶人出手那等狠辣,如今太后却善视其子。”
梁后摇头道:“世间纷扰,形势万变,谁能保证自家没有福祸倚伏?行事太过,远在儿孙近在身。况如今世家大夫们咄咄逼人,大将军却铁了心要变革。若一味硬刚,不知怀柔,我梁氏能有几人,敢与天下士大夫豪族对抗?何况这其中还有世代将相的公孙家。先帝那样痛恨豪强,借着几大案子清除时,也不能连根拔起。你看我们比先帝如何?且自梁王谋逆后,宗室恐惧,难免蠢蠢欲动。最怕就是豪族与宗室勾结,其害无穷。可不能为个并无根基的孩子,落了他们口实。”
孙蕙信服,连连点头道:“太后这样一说,我就明白了。只是卫皇孙背的那一大串子,我实在不明白,只听见些‘梦不梦’的,然闻之,深觉不合我朝制度。为何公孙娘子要教卫皇孙读那些呢?岂不是耽误了?”
梁后睁开眼,笑着瞧了瞧孙蕙:“我问你,公孙娘子和两个皇孙当下所求为何?”
孙蕙想了想道:“自然是平安度日!太后虽善待他们,难免有人虎视眈眈。他们心里实在不安。”
梁后道:“那怎样才能不令人虎视眈眈?”
孙蕙思忖片刻,笑道:“园中的名花生的美,人虽小心养护,终究忍不住采摘。若是路边的腌臜蓬草,就无人理会,却能逢春勃发。”
梁后颔首而笑:“你倒是心里明白。今日那卫皇孙诵些虚无之梦,不过是让人觉得他无意进取。那庄周可不仅说过‘醒’与‘梦’等齐,‘物’与‘我’无异,还说过‘大二无用的樗树,因无人眷顾而得以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不被斤斧所夭,不被外物所害,因无所可用而终无困苦’。想必这卫皇孙是深谙其道的。”
孙蕙蹙眉苦思半日,忽然明白过来,不禁喜笑颜开:“我明白了,太后的意思是说因为无用,故而被人弃置,反而得以平安。只是我不明白,一个十来岁的孩童,如何会懂这些?莫不是有人教他?”
“你觉得是谁教他?”
“公孙娘子?看着也不像。我听说公孙娘子虽然见识不凡,其实读书不多,就是读了,未必能解的这样深切。”孙蕙边说边做冥思苦想状,忽道:“莫不是……”
见孙蕙有意地将话头截断,梁后便知她的意思,摇摇头道:“不会是阿兕。郭家虽是悖逆旧人,可当初他们家却未曾参与其事。悖逆庶人谋逆之夜,她从兄郭朗可是誓死不从,当场死在东宫。从那时起,郭氏就已和悖逆庶人背道而驰了。”
“可是,先帝……”
梁后并不言语,只面色一肃,孙蕙便赶紧闭了嘴。
梁后忽又想起一事,道:“今日清平县主倒有些怪异,从前说起阿兕的婚事,她素来不搭茬的,今日为何突然上赶子要推荐萧家子弟?”
孙蕙道:“太后有所不知,郭长御的婚事……也难!”
“为何?难道是我们四郎又闹事?”梁后不觉起疑。
孙蕙摇摇头道:“倒不是我们四郎,竟是邵家的二郎,清平县主的嫡亲爱子。”
梁后满眼诧异:“邵璟?他为何插手此事?”
孙蕙长叹一声道:“当初太后托他为我和郭长御说亲事,太后可知为何至今也没寻到?难不成满雍都就无人配的上郭长御?”
“这郭家虽然败落了,到底有往日余辉。必是门第低的阿兕不愿意,门第高的人家无意于阿兕。”梁后听罢孙蕙之言,反倒松了一口气。
“若是这样就好了。太后不知,去岁的时候曹都尉便悄悄打听过郭长御,还和司农丞暗自说过这事。”
“曹英?”梁后皱皱眉,没说什么。
孙蕙见梁后半日不言语,便接着道:“后来韩侯在渭北宴请众人,就连大将军和右将军也去了。那曹都尉就借着敬酒接近郭长御。本来也没什么,也不知谁在旁边说了个‘举案齐眉’。郭长御还没发作,谁知右将军当场出头,给曹都尉没脸。在场的皆善察言观色的,此后便传出右将军与郭长御有旧的传言来。就连右将军将武原猎场撤了,众言纷纷,也都说是为了郭长御。”
“右将军将武原撤了?这与阿兕有什么关系?”
孙蕙凑近了些,低声道:“有次右将军请众人去猎场狩猎,郭长御也在列。谁知好端端地竟昏晕过去,就此在武原住了好些日子。后来右将军就裁撤了武原猎场,专用来养马。人都说是因郭长御惧怕狩猎。她在武原居住,虽说日夜有婢女服侍——可再无人敢给她说亲了。”
梁后不由笑了:“怪道清平县主亲自开口呢,这样说来,除了她,确实没人敢说阿兕的婚事了。只是阿兕倒没露出一点来。”
“郭长御自己并不知情,谁敢跑到她面前去嚼右将军的舌根呢?”
“那倒也是——只是众人更不敢再右将军面前嚼舌根。只不知他自己知不知道耽误了阿兕婚事。若他娶了还好,他若不娶,阿兕岂不是要老于闺中了?”
“不如太后做主,就将郭长御归于右将军。”
“我倒是想做主,可你也都看见了,清平县主并不乐意。”
孙蕙似若有思:“妾观之数次,觉得县主并非不乐郭长御其人,反之,她对郭长御实则赏识。所不乐者,乃在家势。当年郭氏助悖逆庶人,东海王曾参与诛卫,故而不愿结亲。如今郭氏覆灭,便配不上右将军。”
“你说的何尝不是,然郭氏究竟是借悖逆庶人余孽的名义处以谋反之罪。其遗族能以大赦的身份特命还京,已是极限。”
“所以,妾私下里有个法子,又怕太后不许,故而不敢说。”
“但说无妨。”
孙蕙一面察言观色,一面踌躇着说:“事有殊异,或可从权。县主既然不恶郭长御,只因家世不匹配……正妻自然是不肯的,若是侧室……县主大约不至于推拒。右将军感激,大将军岂不如虎添翼?关键是右将军无妻无妾无子,除了名分外,郭长御与正妻无别。将来生子,再谋求扶为正妻。清平县主长恨广武侯先夫人及诸妾之子相继得孙,看在亲孙面上,也不会反对。”
梁后闻言,并未表态,默然深思。倒是旁边小黄门听得真切,瞧了瞧二人神情,忙道:“孙詹事为郭长御所谋周全,只是有一样未能谋及。”
梁后眼皮微抬,看着小黄门,不说话。孙蕙站在梁后身边,面上带笑,神情却冷。
小黄门一不做二不休,硬着头皮道:“若按孙詹事之谋,右将军与郭长御必然欢喜,清平县主也无妨。只是于礼不合,且伤了大将军体面。郭长御虽是戴罪蒙赦之身,然毕竟是郭氏后人。郭长御的从姊妹,一个是大将军夫人,一个是蔡都尉之妻,单单她不得为正室,此不合礼仪。一样的姊妹,一个是大将军夫人,一个却是右将军侧室,难道大将军竟不如右将军?”
别的也罢了,及至于提到梁略,梁后方轰然醒悟,道:“此事切莫再提!也不许传出去!”
孙蕙惊悔不已,脸都白了,又暗自向小黄门脸上瞧去,却见他神色如常,只笑着领命而已。
“太后制命,奴岂敢多言!只是孙詹事也是为郭长御打算,倒不怕郭长御知道。只是怕传出去被有心人作筏子,不定闹出什么来呢。”
小黄门轻飘飘地饶上三二之言,孙蕙心中愤恚,一怒之下竟连惧怕都忘了,不由冷笑。
“阿蕙,你去外面打听个住处,不可太繁华,也不可太简薄,找出几个来回我。”
梁后的话传来,孙蕙迷惑不已:“太后寻这样的房舍做什么?”
“找一个‘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好让参天大樗有个‘彷徨之处’啊!”
梁后的话平淡而带着点戏谑,孙蕙并不能完全懂得其中之意,却也揣摩出了她的心思。
卫皇孙,不能再留在公孙萦身边了。而年满十二,身为男子,不宜居住内宫,便算是最好的说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