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堪已是正月十四,大街小巷皆彩绣辉煌,因上元佳节要入宫侍奉,郭霁趁着今日归家略作休憩。她没急着回自己和郭令颐的居处,先就去了黄氏的院子。
午间的阳光晴好,照在雪后的红梅上,疏影横斜,淡淡浓浓,掩映着黑漆窗栏,衬着堆积的白雪,鲜艳夺目。郭霁瞧了瞧廊下的几个竹筐,整整齐齐地摆满了腌鱼腊肉,还有几个被盖了盖子的,大约是黍稷稻麦之类。
她猜着定是郭芩来了,快走几步,刚到门外,果然听见黄氏与郭芩正闲谈,听见她二人谈到自己,倒不好就进去。
“谁想阿兕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竟是个擅长理家的,这才三四年间,倒经营了百亩良田,如今又你有四从兄和棠棣接济着,这日子虽不比从前,倒也安逸。你以后别送这些东西来,免得蔡家人说闲话。”
“阿母这样说,让我情何以堪?我从兄姊妹都知道奉养叔母,难道我这亲生女儿倒不能奉养母亲?”
“你不明白,亲戚互相提携自古如此,然钱财上还是要分清。你从兄从前再不好,是郭家的子弟,我受他接济合情合理。阿兕尚未出嫁,还是郭家人。棠棣嫁资丰厚,自己手中宽裕,周济母家人用不到梁家的。只有你,当初遇到家中罹祸,空手白身的就去了蔡家。若不是蔡家,连安稳日子都过不得。你身上一丝一线皆由夫婿所供,如今还不时接济母家,时间久了,难免讨人嫌。”
“母亲谬矣,蔡都虽不善言辞,却也时时催促我探望母亲,今日这些都是他亲自安排的,并非女儿私自带来,母亲放心好了。蔡都上次来后,说母亲住的简陋,多次说要我接母亲过去奉养。我没请示母亲,尚未答应。”
“蔡都是个好夫婿,他固然心甘情愿,可他家里人呢?你那翁姑背地里焉能没话说?说起蔡都来,我从前还嫌他年长你许多,又是个嫡庶子女一大堆的鳏夫。你又自小娇养,我行我素,我实在担心你应对不好。谁知我们家一出事,你那些已经出嫁的姊妹们,除了棠棣,全都被夫家休弃,死的死散的散。你都没过门,蔡都明明可以推掉的,然他却不惜违背父母也要应承这门亲事——到底是你父亲眼睛毒,看人准。若你父亲……”
黄氏说着想起郭图来,声音便哽住了。
“母亲别哭,父亲生前最爱重母亲,若见着母亲如此,可有多伤心呢?”
那黄氏止了抽噎,犹带哭音道:“你说的何尝不是,我年已过半百,能活着回京,已属不易,正该惜福。你不知当年,一家人被贬到那巴山楚水,何等凄凉。阿增才两岁,路上不堪颠簸,冻饿而死,你兄长就剩这一根独苗,由不得我和你阿嫂不痛心。其时你阿嫂正有孕,悲痛伤身,生下幼子,也撒手去了。我好容易带着这孩子到如今,实在不易。我须得好好活着,看着他长大,以后也好见你父亲和兄长。如今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你回去就替我谢绝了蔡都,只说我这样守着郭家这些子弟,心里才踏实。别的去处再好,我是不去的。”
郭霁在外听着,也自感怀,怕见了黄氏更增悲戚,便悄悄回了自己屋院。一转过影壁,便见郭令颐正与一个少年在庭前雪地上勾勾画画,郭令颐低头看那勾画,那少年只管侃侃而谈。
郭霁隐隐听见那少年正说顾谯如何迂阔不通人情,“若非他姊姊的关系难以立足等语”,忽又一句“难道只有他有姊姊,你便没有姊姊……”尚未说完,便瞧见郭霁走过来了,当即肃立端容,不待郭霁走近便迎着来行礼。
郭霁笑着还礼,向郭令颐道:“既有贵客,为何不命厨下备酒具黍待客?”
郭令颐尚未说话,那少年抢先道:“郭长御错怪九郎了,仆已在厅堂畅饮进膳。九郎招待甚周到。”
郭霁点点头:“天气冷得厉害,阿弟还不带尊客到室内去?”
那少年忙辞道:“仆与令弟乃是旧日同窗,不拘礼俗的。我今日还有别的事,就不叨扰了。”说罢匆匆告辞而去。
郭令颐送客归来,却见郭霁仍在庭院,细细瞧着地上勾画,见他来了,抬头问道:“这是刚才那少年所画?”
郭令颐也走过去,一面瞧,一面点头:“他听说我从蜀地归来,便来为我解说朝中官署变动及人事关系。”
“他倒热心。”郭霁说着便登阶入室。
郭令颐也跟了上去,道:“阿姊差矣!此子自出太学后,依附舅氏得了个低等员吏。谁知这几年他舅家因事贬谪,他便想着寻个新靠山,可是哪里有人理他?此前想着到顾氏姊弟那里攀关系,并未成事,于是便想起我来了。”
郭霁知道那少年的打算,无非是因她在太后身边,况又与大将军梁略有姻亲,此亦寒门少年官场打算,不禁一笑,又回头瞧那雪地上横七竖八的勾画:“想不到一个低等员吏也将朝中达官贵人的关系分析得头头是道。可是……光知道这些有何用?如今我们家剩下这几个子弟,流离数载,荒废了学业。好容易回来了,你要督促勉励他们。”
郭令颐道:“这几个孩子,倒还上进,阿姊不须担忧。四兄长也老早找了个德高有望的夫子来教导,晚间无事,我考校他们,学问大有精进。”
郭霁沉思片晌,道:“你可有什么打算?”
“阿姊说的是?”
“成家立业!”郭霁见他垂首不语,道:“你才回来不久,况恰逢梁氏与姜氏等士大夫剑拔弩张,先不急着谋求职务。等到尘埃落定,再慢慢谋划不迟。虽说大丈夫功业为先,可你在蜀地蹉跎这数年,空误年华,为今之计,不如先成家得好。当日我们郭氏何等兴旺,如今凋零至此。别家还好些,我们这一支,就只剩你一个,你该早日开枝散叶,父母地下有知,或许可得些许安慰。”
郭令颐点点头,道:“前日大将军与五姊姊来访,也是这样说的。”
郭霁听见梁略及郭述来此,忽想起一件事,道:“你看五姊姊与大将军神色间如何?”
“与寻常无异,五姊姊从前心高气傲,如今我看着还好。大将军待她,自然是礼敬有加。”郭令颐说着笑了一笑。
郭霁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语气苦涩,道:“大将军几日前得了一子,照五姊姊那脾气……不提也罢!大将军好容易生了儿子,过几日必有宴请,倒是要提早备些厚礼往贺。”
郭令颐沉思良久,方道:“虽说委屈了五姊姊,然也无可奈何。这些年,我们家败落至此,想必五姊姊也想通了,必然不至于如从前那般闹。只是想必心里不痛快,听叔母说,五姊姊在大将军面前并无异常,只是和四兄长吵了一架。”
“那是为何?”郭霁一直在宫中值宿,上一次见郭述还是在太后宫中,又不得畅所欲言,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连梁略生子的消息,还是梁家到宫中报喜时,她才得知。
“四兄长也是好意,以内兄身份出面与大将军议定,要将那孩子养在五姊姊名下。大将军倒无异议,然五姊姊却决然不肯。四兄长好说歹说,她只不领情,后来就闹翻了。”
郭霁听罢,便知郭述心境如何,于是长叹一声,瞧着一碧万顷的天空发了半日呆,方道:“如果是这样,我们就更得备了厚礼过去。”
“阿姊说得是,无论如何,不能让五姊姊失了体面。”郭令颐说到这里,话题忽转:“适才我那同窗说起一事……他听人说清平县主的幼弟东牟侯私自离开封地入京,就躲在右将军的‘武原’。谁知他又不肯好好躲着,仗着姊姊和外甥家的势,招摇过市,时常与公孙老五、西戎王子、虞禄这几个人混迹一处。听说几日前与杨家的小子争抢一个女子,被有心人看见,偷偷报与姜家的人了。”
宗室离开封地私自返京可是大罪,虽说东牟侯的荒唐早已声名远播,郭霁还是多少有些震惊:“既是偷偷报与姜家,你那同窗如何得知?”
知道阿姊有些不信,郭令颐笃定道:“以他的身份,本不能预知此事,然他有个姊姊是姜太尉从兄姜桓的外室,姜桓醉了说出来炫耀。他姊姊又当做趣闻讲给他听。”
郭霁不由皱眉:“他也是太学生,出身良家,怎么他姊姊竟肯做外室?”
“如今寒门晋升之路太难,太学生早不如从前,许多学问不足或无门路的非但不能留京,就连去郡县,也不过做个低等员吏。若无奇遇,也只能终身沉沦。有些不愿听从朝廷安排的,甚或白发诸生,终身不仕。他能留在京城,还是因他姊姊攀上了姜桓。”
郭霁听罢,心中盘桓,半日无语。忽有黄氏的仆妇来通报说“黄家夫人娘子来访”。郭霁却见那仆妇旁边跟着个浑身裹了大红罗氅的十二三岁小女子,仔细一瞧,见是黄瑾的孙女,名字叫做阿焕的,便笑着上前问候。
阿焕规矩极好,依着郭芩的辈分称呼郭霁为“姑母”,往来作答,意态可掬。待与郭霁寒暄已毕,便转眼向郭令颐上下打量,笑道:“你便是人人称颂的郭九郎?”
郭令颐料不到一个女娃如此口气,不由一愣,看向郭霁。
那仆妇先噗嗤一笑,指着郭令颐向阿焕道:“这个小郎,你须得唤作‘阿舅’。”
阿焕却只“哦”了一声,并不理会那仆妇的提醒,仍向郭令颐道:“听我父兄辈说起,郭家的九郎甚是了得,虽处偏远蜀地仍是勤勉不改,不顾路上艰辛,细查民风人情,以这数年之功作成‘蜀中纪’,专门记录蜀中见闻。我听了父兄的话不胜仰慕钦羡,欲要借阅拜读,不知可否?”
那仆妇虽陪嫁到郭家已有数十年,却是黄家旧仆,因见黄家女子不遵礼数,忙又出声制止。
郭令颐却不以为意,弯下腰,笑向阿焕道:“所谓‘蜀中见闻’,乃是我数年流配之际所见所闻,不过是枯燥的山形水势和苦涩的人间疾痛,并非趣闻逸事,于你并不相宜,读之无益。”
阿焕似乎并不服气,仰面答道:“饮食不尝,不知滋味;文章不读,不知益弊。相宜与否,也该读过方知。”
那仆妇见阿焕一反平日谦逊之态,于是满含歉意地向郭霁姊弟道:“我们这位小娘子平日规矩最好,今日也不知怎么了。待奴婢回去,定要报知夫人们,七娘子和九郎切莫见怪。”
郭令颐含笑摇摇头,道一声“小女儿之态,有何妨碍”后,瞧见那阿焕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倒觉有趣,便有意逗她:“你既要借别人的东西,却不称呼物主人,是何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