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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二 岁暮曰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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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焕看着是个温和有礼的,此时却显出一脸倔强:“要呼你为‘阿舅’吗?那须得看你的文章之后。若文章果然好,我叫你一声‘阿舅’又何妨?”

“若文章拙劣,我便配不上你一句‘阿舅’了?”郭令颐又是气又是笑,遂道:“既如此,借你又何妨?只是途中随手乱记,文字潦草,回京后正在修缮,你若不急,还有一月之期。若一月之后,你还要看,自取便是!”

阿焕道:“一言为定!”

那仆妇犹记得身上差事,连连催促,这才导引郭霁等人返回黄氏院中,拜见了黄氏并其嫂萧氏及黄家的儿媳娘子等人。又叙了会话,郭霁心中有事,便托有公事,辞了出去。

郭霁出门后便命马车沿着嘉会坊的土路向西而行,曲曲折折地穿过三个里坊,折向西北。马车迟迟,又过了近半个时辰,车行驶在路上,渐渐地平坦,显然已经到了繁华里坊外的的康庄大道。郭霁掀开车帘一瞧,见已到了居德坊。此后顺着居德坊西面的大路笔直向北,马车又快又稳,只不到两刻钟,便隐隐闻得丝竹入耳,人语攘攘,这便到了东市。继续前行,不久喧嚣声渐渐远了,马车徐徐停靠,车夫得了令,下车,穿过宽宽的街面,向着澧泉坊最大的府邸——邵宅最东面的角门走去。

这一次倒没让郭霁等太久,不久角门便开了,霎时间仆从开道,婢仆环伺。郭霁瞧了那阵仗只觉得好笑,她只带了一个车夫便孤身前来,人家倒是恨不得全副仪仗地出来相迎——不过邵璟行事一向“出其不意”,你觉得他该不拘礼俗的时候,他偏偏礼仪周全、做足阵仗;你觉得他该礼法谨严时,他却常常不修边幅、率性妄为。

然而邵璟毕竟有我行我素的资本,无论名位权势,还是出身家势,朝中鲜有其匹。郭霁不一面暗叹,一面下车去往对街。然待行至街心时,才见出门来迎她的并非邵璟,而是其妹邵朱。

她不由在熙熙攘攘的街心停了下来,直到邵家的仆从将道路遮蔽,截断人流,腾出一条迎客的甬道,她才从容穿过街道,与前来迎接的邵朱相对行礼。

邵朱也算是旧相识,只是从前郭家是旧东宫一派,而邵家本就独立于各方之外,又因娶了清平县主而疏离于东宫,她们必然不会太过紧密。况邵朱自幼随清平县主出入宫廷,自然与永安长公主更亲密。故而从前二人虽时常游处,却只是淡淡的。自郭霁还京后,忙于公事,又或是有意疏远从前故人,是以二人此前鲜少往来。

可是今日邵朱却热情得紧,不但用了闺中友人间的最高规格迎客,且一见了面便上前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

“今日何日,竟得郭长御枉驾问存!”

这些贵家女子自幼受教,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心中便有再大的嫌怨,应酬之间却最是玲珑。郭霁自小在贵女群中长大,虽则少时不屑于此,对于这点心思却心知肚明,早从邵朱过分的热情中察觉出隐忍不发的疏离。若是从前,她大约不以为意,往往不去理会,如今却不同往时。且不说眼下郭家的处境,就是看在邵璟的情谊上,她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周旋。

“邵娘子如此屈尊迎接,我如何敢受?你我多少年不曾叙话,难道竟生分了?”

“哪里?就是因心里看重郭长御,我这才不敢怠慢了。况家兄常说长御非凡俗女子,听闻今日你来了,家母特命我亲自出门迎接。如今她正忙着设宴相待呢。”邵朱一面笑语连连,一面暗察郭霁身后,见除了个老车夫外,并无从人,便猜着非为公事,于是道:“今日长御来是为了寻家兄吧?”

郭霁听闻清平县主也在,且是邵朱出来迎接,那邵璟必然不在家中,遂从容笑道:“今日有人说有要事相禀,他本人却无从得见县主。我不敢耽搁,赶了来托右将军转呈县主,哪知县主竟在这里,如此倒不用倒手了。”

郭霁说着从袖袋中取出一个封蜡的书函,递向邵朱。

邵朱并不急着接那函,蹙眉思忖道:“这是什么?是何人请托郭长御转交此物?”

郭霁仍旧举着那帛书,摇摇头道:“送信之人并非关中口音,我并不识得。至于此物——封蜡犹在,我并不曾拆看,是以并不知是何物。不如邵娘子将其交给县主,想必县主自有定夺。”

邵朱迟疑了一下,接过书函:“七娘子这是要过门不入吗?既然来了,何不亲自交给家母,也好让家母当面致谢。”

郭霁笑道:“我还有事在身,不便当面拜见县主,请邵娘子转达歉意。”

邵朱抿了抿唇,道:“临近佳节,因明日要入宫供奉,我们今日便在兄长这里过节。家兄晚些便回来,你何不稍待片刻?”

郭霁摆摆手道:“县主家宴,何敢叨扰?况我叔母兄弟等方从蜀地归来,亦要小聚,今日只好辜负县主并邵娘子美意,改日一定登门谢罪。”

邵朱闻言,倒不好说什么了,只好望着郭霁转身向街对面去了,她只瞧着那书函满腹狐疑,站在街心怔怔揣测,忽见郭霁走了几步,又回顾笑道:“送信之人是齐地口音,想是东海郡来的书函,邵娘子不必拘礼,早些回去,莫要误事!”

邵朱心中一凛,正要发问,可是郭霁已再次转身,去而不顾。邵府清道的侍从已经撤回,人群迅速合围,郭霁的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唯有午后的冬阳流光溢彩。

邵朱从郭霁最后的话语中似乎得了某种预感,匆匆返回家中,径直将书函交给了清平县主。

清平县主接过书函,却不急着看,疑惑道:“这是什么?郭长御人呢?”

邵朱依在清平县主身旁,道:“有个齐地来的人托郭长御将此函转交母亲。郭长御……将书信交给我就离开了。”

清平县主大为诧异,手指一捏,那封蜡便应手脱落。她轻轻一抖,那短短的素帛便落在手心里。

邵朱见嫡母神色渐渐肃然,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忍不住问道:“上面说了什么?可是东海郡舅父来信?”

清平县主到底临危不乱,将那书函丢在案上,一言不发。邵朱瞧了瞧她的神色,便弯了腰凑上前去看,却见上面字迹端丽清秀,却只寥寥几字:

我送舅氏,至于渭阳;岁亦暮止,曰归曰归。

邵朱不知其事,看得一头雾水,道:“这像诗又不是诗,倒像是从哪里凑来的,又没头没尾的,不知所云。看着倒像是舅父来信,可送他到‘渭阳’是什么意思?难道舅父已到关中?为何不亲自命人来通报?母亲好安排去迎接。”

见邵朱又有些迷惑,又有些欢喜似的,清平县主明眸微斜,睨着她叹道:“我早劝你多读些书,你贪图安逸不肯用心。你天资不差,偏偏在这些事上吃亏。”

“那这书函是……”邵朱一脸茫然。

清平县主道:“你文辞不通,那何不扬长避短?世上的言语难道只有口说手写?”

邵朱忙道:“请母亲教导!”

清平县主瞧着邵朱,暗自叹息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却又少不得怜她多年承欢膝下的用心,遂道:“你看这素帛乃是市井货色,也不经修剪就撕下来书写,况墨迹新鲜,哪里会是远在齐地的东海王府来信?这分明是不久前刚刚写就的。”

邵朱似懂非懂,看着清平县主嗫喏道:“难道……难道这是郭七娘子所书?”

清平县主点点头,道:“如果是你舅父来信,如何会这样没头没脑?何况我难道连你舅父的笔迹都不认识了?”

邵朱犹自糊涂:“郭七说是请兄长转交母亲,如今看来,大约是托词。她这书信到底是交给母亲的还是交给兄长的?如果是交给兄长的,为何又不避母亲?”

清平县主不由一笑,道:“事关你舅家,给谁又有什么分别?这个郭七娘子,平日里一点锋芒不露,心思却恁地敏捷,只是……可惜了!”

邵朱还想再说什么,可是清平县主已将那帛书紧紧捏在手中,随即匆匆起身,吩咐人悄悄备车,又命心腹侍从道:“速速去将仲郎召回……罢了,让他直接出城,只说我在武原等他!”

那侍从也有些不解为何好好的节不过了,偏要这时候赶去武原做什么,然他也不敢问,只领命而去。

邵朱依礼送母亲出门,才一走出正堂便被清平县主回身拦住,叮嘱道:“你就留在这里,照样吩咐热热闹闹地过节。我们出去的事,不要令人知晓。今日的事,连你夫婿也不可透露!”

邵朱虽不知原委,却从清平县主的神色中察觉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乖顺地点点头:“母亲但去无妨,这里有我照料。母亲吩咐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吐露。”

清平县主整了整她的鬓发,笑道:“好个孩子!”

阳光晴好,如滟滟波光洞照大堂,邵朱拾起那蜡渍犹在的函套,思绪如麻。

“渭阳”,渭水之北,所指可是兄长的“武原”?“岁暮”,难道只是说如今正值岁晚吗?“曰归曰归”,又与舅氏有何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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