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年春三月,四野空寂,一片烟雨,一角楼台氤氲在黄昏时节的灯光里,“长流馆”三个字漫灭难辨。郭霁从洞开的大门直入庭院,推门进入大堂。
大堂上坐席几案井然,可行客不过寥寥数人,听见门响,都觉诧异,一个个都住了喁喁低语,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着了绿襦黄裙的女子已轻悄悄一个闪身进得门来,才收起的绘着美人图的桐油纸伞仍旧滴着水。那女子松松挽着个垂云髻,乌油油的发髻垂在肩上,因被雨水打湿,格外倭堕。此时她缓缓抬头,不动声色地四下里打量。
酒人保正捧着酒要呈送给客人,忽瞧见有个年轻女子独自走了进来——一个孤身女子来这种三教九流云集的客舍本就不寻常,况是春雨淅沥的黄昏时节,看衣着装扮又不像是客人请来的歌姬舞伎。但他既在这行人往来的逆旅谋生,最善逢迎,赶忙上前来行礼问安,又道:“尊客从何处来?是要住宿还是用膳?若是住宿的话……”
郭霁不待他说完,便道:“我来寻个人。”
酒人保目光翕动,将她上下一打量,道:“娘子要寻何人?”
郭霁想了想,道:“邵仲郎。”
酒人保轻轻一笑,借着这一笑的间隙在心中掂掇了一番,这女子也不知是什么人,竟独自一人来寻邵仲郎。邵仲郎是谁都能见的?此女容貌气度虽说不同凡俗,可是衣着素朴,怎么看都不像是邵家亲友。若说是相好的话,倒也不像。
“你是邵仲郎何人?空口白牙就来寻他?可有邀约的帖子?”
郭霁摇摇头,道:“并无帖子。烦请先生为我通传,只说是郭家的人来拜谒。邵仲郎听说后必然见我。”
那酒人保见她言谈态度不似作伪,却又不敢轻易应承——邵家那位郎君就是出来游乐,也不是谁都能见的,守卫极是森严。那样的贵人,岂是他一个小民敢开罪的。他心中一阵计量便打定了主意:“娘子来得不巧,今日邵仲郎不在此处,娘子别处去寻吧。”
郭霁略一诧异,瞧见那酒人保神色,便知他是糊弄自己,便随口道:“邵仲郎几日前约我在此见面,怎会食言?”
那酒人保也最擅察言观色,直觉得这女子是在诓她,摇头,神色有些不屑:“既是邀约,那自然也将房号告知娘子了,娘子又何必来问我?”
郭霁不愿与他纠缠,就要上楼去,那酒人保将盛酒的食盘往旁边桌上一掼,拉住她不肯放行。二人正拉扯间,门忽地又被大力推开,一群戎胡汉子便簇拥着一名华服男子呼啦啦涌了进来。一时之间,不但堂上正对着郭霁与酒人保窃窃私语的那三五散客皆引颈张望,就连拉着郭霁衣袖的酒人保也不觉松了手。
那名华服男子不仅排场引人注目,形貌更是与众不同,竟是个风神炯炯、魁伟高大的异族男子。郭霁定睛一看,却是个旧相识,正要打招呼,那男子却率先开了口。
“郭七娘子?你何以到此处来?难道也是邵二相邀?”
酒人保见这奴仆云从的戎胡贵人,心中虽则轻视,到底有所顾虑,便退在一旁。
“今事有急,故来求见右将军,不想得遇王子殿下,何等有幸。”郭霁听乌珠若鞮的语气,更加确定邵璟就在此处,心下惶急顿消,言语便从容和缓下来。
乌珠若鞮向旁边随从一挑下颔,便有随从跨步上前,将帖子递给酒人保,神情颇为傲慢:“你看清楚了,这是什么!”
那酒人保可不愿得罪这些剽悍的化外之民,只好悻悻赔笑着往里让,这一回也不拦着郭霁了,任由她与那西戎贵人说笑着上了二楼。后面跟着的戎胡随从们也都大刺刺地跟着,口中还三言两语的,酒人保也只好忍气吞声。堂上诸人也只远远打量,摇头叹息而已。
“偏这些汉人名堂多,见个友人罢了,若是在我们西戎,只管掀开帐篷见了面喊声兄弟,便可一同饮酒射猎。还要什么名帖,乔张做致的!”
“哟,你还懂什么是‘乔张做致’,可见延庆坊没白去,跟着你那汉人相好可是学了不少好处!”
“哈哈哈,咱世代在草原阔野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天大地大、自由自在难道不好吗?偏来这劳什子中原,拘管的人难受,不就是为了跟着王子来学些礼仪廉耻的吗?我去延庆坊,可不就是学了些中原教化!”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怎不跟着去太学学些礼义廉耻,偏去延庆坊?”一人怪笑着起哄。
“你懂个屁!延庆坊可比太学高明得多,我快快活活地就学会了什么礼义廉耻、什么高低上下的!”
“呸呸呸!”另一人大口啐道:“只怕连礼义廉耻的面你也没见,只学会了钻女人裙子吧!”
几个人虽不敢放肆喧哗,却是毫不避忌地压低了声音起哄,只可惜这刻意的收敛也比寻常汉人高声许多。乌珠若鞮也不大约束属下,郭霁听得尴尬极了。好在邵璟的扈从孙邑从二楼大堂的屏风后转出迎上前来,这下乌珠若鞮的随从们不待提醒,便自动噤口不言,行动上也规矩起来。
郭霁曾在凉州久住,见过许多羌胡戎狄,知道他们这些骑乘射猎、劫掠为生的蛮族最是崇尚武力,仰慕强者。这些戎人勇士个个好勇斗狠,见了孙邑却如鼠畏猫,若不是曾在孙邑手底下吃过亏,便是畏惧邵璟强横。
孙邑倒是斯斯文文,礼仪周全,就连乍然见到不请自来的郭霁,也不过淡淡笑着口称“怠慢”,随即却行数步,然后侧身在前导引趋行。若是不知他身份的人,还道是最有修养的贵家郎君或是谁家特聘的礼仪傧相。可是郭霁数年前在凉州,亲见他不动声色间与强徒悍民周旋。举手投足俱看着彬彬有礼,然洞悉对手密谋,安排护卫家主,劫持草莽豪杰,令对方群龙无首,也不过举重若轻,倏忽之间。
郭霁有时觉得奇怪,如此一个智勇敏捷之士,怎会甘于私人扈从这样的角色。后来又想,大约也只有邵璟能令他心悦诚服地默然追随。
“人人都说邵二郎身边的这个孙邑比其家主更像个郎君,倒显得邵二像个匪人,你觉得此言如何?”
乌珠若鞮凑了上来,向孙邑那边扬了扬头,挤眉弄眼地示意郭霁去看。郭霁赶忙对他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又向孙邑偷眼看了看。距离这样近,他却似乎没听见似的。乌珠若鞮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倒显得郭霁“小人之心”了。
“我前几日学了句话,叫‘非礼勿听’,一直不明白什么意思,非礼的事听了便是听了,怎能说不听呢?没听又怎知是‘非礼’?难道是假装的?难道要掩了耳朵?若是掩了耳朵,必然是已经听见了。今日见了这一位,我是真明白了,这就是‘非礼勿听’!”
郭霁听他绕口令似的颠倒词句,不禁莞尔,这乌珠若鞮也真是,明明是背后议论人非,却显得很有几分坦荡。
她这样想着,才发现已经跟着孙邑七拐八拐地转到一间雅间门前——怪道她在大堂上引起骚乱,就连耳目灵敏的孙邑也不知,直到他们上了二楼这才相迎。原来这“长流里”还有这样藏得深的去处。
虽然藏得深,却也热闹,弹筝鼓琴之声不绝于耳。尚未开门,却也可以想见其间轻歌曼舞的靡靡浮华。
孙邑正要先行通报,乌珠若鞮促狭心起,一个箭步冲上前去,顺势将门撞了个洞来,霎时间,室内景况一目了然。
数十名歌儿舞伎各显神通,有衣锦弹弦的,有穿绸击筑的,有着了轻衫薄裙妖娆起舞的,还有浓妆艳丽在食案旁边侍奉酒菜的……听见撞门声,皆是吓得花容失色,佐酒地翩跹着往人后缩,蹈舞的颤着身子轻飘飘四处躲闪,弹琴的险些将器乐丢在地上……虽是惊慌纷乱,却也美不胜收,宛如仙人窟。
彼时邵璟正闭目养神,听见声音照旧纹丝不动,眼也懒怠睁开,一脸地享受,倒像是美人惊慌失措之声也格外值得赏味似的。
众美姬见邵璟神色不改,也都安静下来,其中几个大约是认识乌珠若鞮的,定了定神,见是他,便都嗔怪起来。
乌珠若鞮笑得暧昧,道:“你们该弹弹,该唱唱,别因为我搅了右将军雅兴!”
话音刚落,富丽堂皇的室内再次歌舞旖旎,声色无边。乌珠若鞮有心捉弄,回头向郭霁悄悄招手,令她不要出声。郭霁无法,只好放轻了脚步,走了进来。邵璟仍旧闭着眼,并不知情。
乌珠若鞮又向邵璟身边佐酒美姬使眼色、打手势,也不知支使人家做什么。那美姬却瞧了瞧郭霁,笑着摇头。乌珠若鞮不死心,又比划了半天,那美姬经不住怂恿,终于叹了一声,低头倒了酒就举在邵璟唇边,娇滴滴地劝酒。待邵璟伸手接酒杯时,却又顺势向他怀中一靠。哪知还没靠上去,便被邵璟轻轻推了开。
“去吧,你老相好都来了,还在我这边混什么?”邵璟睁开眼,一面笑着接过酒,一面借挥手之势将那女子向乌珠若鞮那边轻轻一带。那女子惯会顺水推舟,便半推半就,半走半颠地委顿在乌珠若鞮食案边。端的是舞低杨柳借风势,娇嗔无力却多情。乌珠若鞮原本站着的,见了这情形,赶忙就势落坐,堪堪接住了温软娇躯。那女子当即扑在他怀中,扬起面孔,一张花容,三分惊惶、三分妩媚,还有三分欢喜无限……
郭霁赶忙别过脸去,南向而坐的邵璟却一眼看见门前站着个襦裙清雅、云鬓半湿的女子,原本懒洋洋攲斜的身子,登时坐正襟危,端端正正地笑道:“你怎么来了?”
话才落音,已有仆从搬了食案放在东面,随即珍馐美食已陈列案上。邵璟便趁机令郭霁入座。
郭霁既不答话,也不推辞,当即绕到食案处赏舞听曲,神情坦然自若。
邵璟见她这等神色,更觉得反常,笑向乌珠若鞮:“你带了尊客来,为何不事先知会,害我简慢无礼。”
乌珠若鞮笑嘻嘻道:“我不是怕扰了你兴致嘛!若你知道郭娘子要来,还能闭着眼睛享这声色之娱?”
邵璟看穿了他的别有用心,笑道:“这些声色之娱,非我所好,本是为你所备。既然郭娘子来了,声色之娱便裁撤了吧。”
说罢就要挥退那些歌姬舞伎,乌珠若鞮登时急了。他此前早就有意于身边这佐酒女子,然始终未曾得手,今日好容易借着邵璟的面子得以亲近,二人正眉来眼去、你侬我侬,哪舍得丢开手,于是一叠声道:“别!别!别!声色之娱最悦人心,何况在场的都是矫然不群的佳人,我们平时连一个都难见,今日邵郎君招招手就都请了来。我也就罢了,郭娘子一路颠簸寻到了这里,怎么就不配这舞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