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乐倒不相干,然王子万一醉后造次人前,就不好了。”
乌珠若鞮顿时慌了,连忙摆手道:“可别!我必定斯斯文文的观舞赏乐,只耳闻目视,绝不……一定‘非礼勿动’!”
邵璟不禁哈哈大笑,转头看向郭霁,道:“阿兕觉得该不该留?”
郭霁冒雨前来,本已辛苦,又遭馆肆酒人保拦阻,心中不快。及至到了邵璟面前,满腹堵噎也没消散半分,竟更增了几分。此时见邵璟来问,想也没想,便目光灼灼地问:“我说什么,阿兄都能允准吗?”
邵璟瞧着她,不觉失笑:“那是自然。”
“难得阿兄也能迁就人,那我便领情了。”
“迁就你又何妨?说罢。”
“王子殿下,对不住了。”郭霁向乌珠若鞮粲然一笑,又回转头向邵璟说道:“请阿兄暂且散了歌舞。”
邵璟一扫此前的懒散不羁,肃然挥手。众美姬虽都是素有傲气的伎乐,却也无人敢去逆他的脾性,于是便都默然起身,行礼告辞,却身退出。乌珠若鞮身边的两个美姬也跟着起身,其中一个却又回顾,脉脉含情。乌珠若鞮心知这等情态无非是逢场作戏,便也虚与委蛇,伸手去拍了拍女子的手,含笑点头,神色宠溺。如此情分做足,这才去了。
乌珠若鞮眼中波光闪耀,在邵璟与郭霁之间流连,口中却是一派苦哈哈:“右将军呼我来时,书函上可写的清清楚楚,以美酒美人相邀。如何郭七娘子一句话,美人就不见了,这也太厚此薄彼了!就连韩侯的饯别宴我都推了,哪知竟混了个冷冷清清。”
听着乌珠若鞮的抱怨,邵璟并不接茬,只笑道:“韩侯要去哪里?还要弄出这些声势!”
乌珠若鞮道:“右将军竟不知道?他因为颍川那档子事心灰意冷,一直嚷嚷着说要回封地去。起初我们只当是牢骚,谁知竟是认真的。他已多次向大将军请归,大将军一直不许,日前才点了头。”
邵璟一面举杯,一面沉思,笑道:“西乡属涿郡——那可是幽州粮仓啊。北狄可觊觎日久了。”
乌珠若鞮大摇其头,连连叹道:“别管什么粮仓不粮仓、北狄不北狄,那可是苦寒之地,怎比雍都繁华。韩侯生长宫廷,天子亲自教养,归府袭爵,哪受过一日苦楚?我们苦劝他,谁知他竟铁了心了。倒是郭娘子,该劝劝他。”
郭霁还没说什么,邵璟先道:“郭娘子与他何干?韩侯行事果决,岂肯听她小女子之言?”
郭霁闻言心中着恼,道:“小女子劝不劝的,与右将军何干?”
邵璟目光一顿,旋即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了。”
乌珠若鞮赶忙打圆场:“这一次右将军的确错了,韩侯固然一向眼高于顶,寻常女子皆等闲视之。然背后议论起来,却也有几个称赞不已的,郭家的两个娘子便在其中。”
“哦,他怎么说?”邵璟饶有兴趣。
“五娘子宛如神人,七娘子颖悟非俗。”
这话不似作伪,没想到相见稀疏的韩懿竟于人前不吝赞誉,郭霁不觉婉转垂首。
邵璟听了笑而不语,忽转头向郭霁道:“你今日是特来寻我,还是偶然路过?”
郭霁正寻思如何切入正事,他竟主动来问,倒省了一番掂量,便郑重答道:“我是特来寻右将军的!”
邵璟见她一本正经,连称呼都换了,脸上显出几分不屑,道:“看样子郭长御是有公事传达?”
郭霁觉察他的不快,忙道:“虽是公事,确有私情!”
“若是私情,只管吩咐。若是公事——我今赋闲在家,耳根清净,不问世事!”
“戎狄犯我北地,右将军岂能清净?”
“贼寇犯边,自有朝廷公卿与诸将应对。”
“公卿与诸将持议相悖,正为迎击与安抚争得面红耳赤,相持足足一月,每日里除了喋喋不休,旁无定论。”
“那你说说他们都争论些什么?”
“诸将以为先帝英明,征伐北狄十余年,剪灭劲敌,已将北狄击溃。如今北狄卷土重来,看似来势汹汹,实则是强弩之末,若不迎击,不但违背先帝大计,失我天朝颜面,更失了将北狄一举攻灭的绝好机会。”
郭霁说到这里,注视邵璟,暂停话语。
邵璟却反应平平,道:“当年先帝举天下之力,耗十年之功,虽将北狄打散,然狄人兽聚鸟散,居无定所。来如风,去如影,犯边劫掠,不待我军至而已作风云散。我朝男儿虽英雄善战,然击风搏影,何其难矣!十年殊死厮杀,这北狄几近残灭却又流散远遁,不能尽灭,实乃憾事!如今他们竟自己集结而来,确是扫灭残贼的良机。”
郭霁神情不禁为之一振,眼睛分外明亮:“阿兄这是赞成讨罪罚过?”
邵璟目光向她脸上一扫,不置可否:“你且说说主和一派怎么说。”
郭霁不好再追问,道:“士大夫皆言‘兴兵十万,日费千金’,先帝连年征战,虽建不朽之功,然终年曝兵露师,战骨累累;而边民流离失所,困顿愁苦,渐生离心;况连年养战,男子疾耕而粮草兵饷不足,女子纺绩而帷幕战衣不足,又劳于转输,致令老弱无养。又言近年黄河南北连年水旱,青兖数州盗贼蜂起。如今府库空虚、百姓疲敝,实不聊生。国不堪战,军不堪用。”
邵璟神情郑重,点点头道:“世人皆知生前建功立业、死后留名青史,却不知一将功成万骨枯,王侯将相一战辉煌,尽是民间血泪。士大夫所言不差!不知他们既不主战,又有何良策?”
郭霁瞧了瞧乌珠若鞮,道:“姜太尉等人主张以宗女妻之,以钱帛赐之,开通互市,互通有无。然又有一些人说,北地……北地偏远,无关宏旨,贼寇不过劫掠财帛子女,并无意于获土,抢过之后,自然退去。说什么朝廷只需就近派遣一军将百姓南迁即可不战而退敌。”
邵璟仍旧只是点头,道:“果真各有各的道理。”
“任由劫掠,弃置边民!难道也有道理?”郭霁愤恚不已,声音顿时拔高。
邵璟却苦笑着摇摇头:“任由劫掠这件事,也并非没有过。只是你那时候年纪尚幼,并不知情。”
邵璟飘然一句,郭霁心中早已五雷轰顶,多年前的灭顶惨祸重临心头。她忽然明白,当年北狄进犯富平,留在北地的家人几乎灭门,原来竟是因此!
“阿兄的意思是……当初我郭氏一族如此惨烈,竟是……竟是……”
邵璟叹道:“我听家父说,当年先帝也是无可奈何。其时狄人首领且渠乃是不世出的枭雄,只用数年便灭东胡、诛羌胡、逐西戎,各部称臣,一统草原。且渠携大胜之势,来势汹汹,难与争锋,仓促间本就无法集结大军与之抗衡。若我军正面对抗,他们战败则翻越阴山遁入荒野,若战胜则不堪设想。于是先帝干脆密令放弃北地,诱敌深入,最终一举歼灭其主力,才终于逆转力量对比,从此我军便横扫阴山南北。到我入军中时,局面便好太多了。如今这些朝臣所思虽不敢比拟先帝,然内外交困间,出此下策,也可算的是情非得已。”
郭霁并非无知妇人女子,素识大体,她也知道当初先帝处境艰难,最终也凭借这等“丢卒保车”的战略布局,扭转乾坤。可是一战辉煌,却是她郭氏一门的血泪。一念及此,她心中大痛,若非有外族王子在场,只怕眼泪早已决堤。然此情此景,再多的哀苦也只能硬生生吞回腹内,任由断肠九回,锥心数度。
一直默无声息的乌珠若鞮忽然开了口:“我是个粗人,然蒙天子恩赐,也知感激。今闻二位之言,倒生出一计,若二位不弃嫌,我便说了啊。”
此次犯边,虽是北狄为主,然亦有西戎部落为辅。乌珠若鞮身为西戎王子,居然为汉人谋划,郭霁大为惊愕。
邵璟却并不意外,看也不看乌珠若鞮,照旧笑得散漫:“乌珠若鞮王子是个明白人,但说无妨。”
乌珠若鞮倒是神情俨然,浑不似素日荒唐疏懒。郭霁心中一动,激愤之情便暂压下去大半,又兼适才情绪激荡,便不顾礼仪,自斟自饮,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落在这久处中原的戎人王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