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璟也不管她,又吃了一大碗。郭霁侧过脸庞瞧着他,道:“再盛一碗?”
邵璟摇摇手道:“不必了,过食反为不美。适才你有话要说,尚未说完便被打断。不知许多年前这乌珠若鞮如何?”
郭霁没想到他还能接上这话茬,沉思良久,追述道:“我记得昭武十年,那时候你的武原新建成,我也受邀去了。其间永安县主……永安长公主非要赛马。此前赛马我都不肯使全力,总是有所保留,可是那一次也不知怎么了,竟使出浑身解数,非要与她一决高下。中途休整时,乌珠若鞮王子悄悄对我说‘你是个明白人,此时忙着争什么输赢’。又兼彼时有人对我说这西戎左王世子并不寻常,我也多少有些狐疑。然少不更事,只觉事不关己,很快就丢开了。”
郭霁说完,邵璟似若有思,等了好一会才说话:“我想起来了,那次梁武也去了。”
一说起梁武,郭霁一颗心不自禁地提了起来,也不知是不是怕邵璟提及从前的事。邵璟看到她一脸警觉的样子,不由笑了。
“你那时候年纪小,置身世事之外,并不知道那次射猎是何等暗流汹涌。”
郭霁茫然抬头,看着邵璟:“暗流汹涌?”
邵璟点点头,道:“你想想那一次到武原的都有谁?”
郭霁不禁苦思冥想,一个一个地回忆:“那次狩猎,先帝驾幸,还亲自赐名‘武原’。永安长公主、梁武、乌珠若鞮王世子、景家的郎君景寔,还有杨家、萧家的几个郎君。再有顾女傅……韩侯,也都在场。他们两个应该是最先到,我们几个去的时候,阿兄不正与他二人说话吗?再者天子身边的中常侍曹允带着一众宦官、戍卫。还有赵佗!赵佗也在!”
说到赵佗时,多少恨意涌上心头。
邵璟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长叹一声:“你想想,这些人凑到一处,若不是先帝压得住,只怕就是滔天巨浪了。彼时悖逆庶人与王昶控制朝廷言论,借巫蛊案亟欲扳到太后,碾压梁氏一族,又新夺了羽林卫,开始染指禁军。梁武所属的梁家眼见得大厦将倾,几欲覆灭。先帝因顾忌着晋北大营,才拖着没立时剪灭。韩懿、顾女傅,那都是悖逆庶人的死敌。曹允也牵涉到先皇后崩逝,生怕悖逆庶人及大位来清算自己,暗地里也算亲梁。”
邵璟这样一说,当时的情形便历历在目,许多潜藏的暗流,当初不留心,现在却浮出水面。她记得当时天子问及救驾时的勇武少年,众人都不说话,唯有曹允进言“此为征北将军梁信家的四公子”。这就是了,所谓波谲云诡未必都是血火杀伐与阴私谋略的较量,有时也就在不经意的一二言辞之间。
“阿兄,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太后陷于巫蛊之案、梁家眼看灭顶之灾,时人皆知其冤,先帝何等英明,难道真的被蒙蔽了吗?”
邵璟看了看她,笑容苦涩而古怪:“你说呢?”
郭霁听出了邵璟话中的深意,低下头没了言语。唯有邵璟斟酒的声音时或在堂上响起。
“悖逆庶人,是先帝倾尽心血,着力培养多年的承位后嗣。当年先帝为了扶他入主东宫,以王昶为、公孙尚及令尊为辅。王昶后来官至司徒,公孙尚拜为司空,令尊后来亦为少府。以三公九卿这等朝廷大员作为东宫辅臣,即天子与嗣子共驭同一个朝廷,这是自古未有的,由此可见天子最初扶持太子的不遗余力。父母爱子,本是人之天性,然帝王家父子兄弟相残屡见不鲜。若说爱子之情,古今无过于先帝者。尽管后来悖逆庶人令先帝失望,可无论是父子之挚爱,还是江山之稳固,都不宜擅行废立!你说,区区一个姬妾、一个外戚之家,在先帝心中,如何能与之相比?”
“先帝如此用心良苦,可为何悖逆庶人终究还是反了?”
邵璟沉默很久,缓缓吐出几个字:“结党养士、染指禁军、隔绝内外!”
从前邵璟也曾与郭霁议论朝政,却从不曾如此透彻。郭霁早年心中留下的迷雾,顿时一清。
“我明白了,什么晋北边情、荣宠眷爱、良将捷才,与社稷子嗣相较,实在不足挂齿。可是唯独至高的权力,不容一丝窥伺!可与之,不可取之!”
邵璟不觉笑了:“解得如此深切透彻,何其可怖也!”
“可我还是不明白。”郭霁顿了一顿,目光流泻到邵璟脸上:“自古至尊者,都知一言可以兴,一言可以废,故皆谨言慎行。而先帝明明知道会使兄弟反目,为什么要将‘此子类我’这样的话宣之于口?”
邵璟没有急着回答,沉思良久才道:“我自幼随母出入宫廷,得先帝爱怜,有如子侄。后来他信我、重我,有时一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话,会向我透露一二。故而,我比众人更知陛下的艰辛。陛下英明神武,却也是个人。是人就有爱、憎、贪、痴、欲,会有失望、痛惜、脆弱、不甘。”
郭霁静静的听着,不禁沉浸于邵璟动情的陈诉中,忽一眼瞥见邵璟脸颊上那道已经不甚分明的疤痕,心中蓦地一动,随之便是突如其来的天光火石、石破天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底破土而出,当年的往事跃然浮现。
她十六岁的那年春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在宫门外等了许久才等到他出来,竟发现他的脸上赫然一道鞭痕。
那个雨夜里天子的震怒、邵璟的两难、郭朗的抉择、沉默的东宫以及美丽女子的颈血和孩童的无知,邵璟在凉州时便已吐露,她已能想见其情。只有那道鞭痕,她屡屡疑心,却始终刻意避开,今日却在邵璟对先帝的追慕里豁然开朗。
邵璟脸上那道见血绽肉、下了重手的鞭痕,正是至尊眼中亲疏远近的见证。
邵璟脸上虽然挨了鞭子,却更得先帝亲近信重。加封都乡侯、掌控骁骑营,先帝将自己死后不能再控御的雍都门户与挽狂澜于板荡更迭的大任,寄望于这个他最看重的年轻将领。
而被先帝客气又疏远的父兄,就是从那个淋漓的雨夜在劫难逃,一切早成定局。
因为能够毫无顾忌亲手痛打的,只会是最不需要防备的人。而那些不能动手、不能动口,必要时还要虚与委蛇地尊之礼之的,才是真正要除掉的人。
郭霁联想着如水往事,失神许久才道:“对于幼子的偏爱,是先帝的一时之失?”
邵璟却摇了摇头:“虽说人皆有弱点,可帝王的举动从来都不简单。大概也有借幼子来激将嗣子,令其知耻后勇的意思。只是没想到会适得其反。”
郭霁点点头,道:“先帝希望能够借助幼子刺痛不思进取的嗣子,却不想在嗣子眼中缺另是一番光景,于是便有了后来的悖逆之乱,也就有了后来的清洗朝堂?”
邵璟似笑非笑:“无论有没有悖逆之乱,都会有清洗朝堂。”
“为什么?”郭霁瞠目结舌。
“因为无论是长子嗣位,还是幼子得立,恐怕都难驾驭满朝的功勋世家吧。”
郭霁震惊茫然,许久才道:“可为什么后来公孙家、姜家、杨家、萧家、景家都逃过一劫呢?”
“真正的清洗从来不是一网打尽,先帝杀戮是为了子孙后代江山稳固,又不是天性嗜杀。你说的这里面,姜、景、杨,连同你想说而没说的邵家……”
听他提起他自己家,郭霁便欲出口澄清,刚一张开嘴,却被他笑着轻轻挥手个打断了。
“这几家乖觉得很,不在先帝生死簿上。姜策最得先帝宠信,作为三公来培养的,视为顾命大臣。家父自与母亲成婚后不久便趁机寻了个闲职退出漩涡横流。至于我,资历太浅,重用可以为驽马前驱,不重用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况先帝洞若观火,最识人心。景家出自荆州、杨家并无出众人物,不足为虑。萧氏实力不俗,门第却不高,况以萧孺人并皇孙交出了投名状。只有公孙氏和梁氏……”邵璟说到这里,停留片刻,蹙眉深思,道:“有件事并不起眼,可却救了公孙家和梁家。”
郭霁亟欲知情,延颈趋身,道:“哪件事?”
邵璟呷了一口酒,道:“先帝驾崩前曾密访宜都郡君。”
“顾女傅的姑母?她向先帝进言了?”
邵璟摇头道:“谁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可是此后不久,卧病数年的公孙尚忽然就薨了,不久始兴侯梁信也薨了。此后先帝便没再动手,只是着力于身后安排。”
“他们——公孙尚和梁信……都是……”郭霁惊得瞳仁放大,接下去的话不敢出口。
“这便不知道了,只是他们死后,公孙家的子弟和梁家的子弟却截然不同。公孙汲等人上表解职服丧,先帝当即应允。而梁略兄弟上表后,先帝却以国事需要为由不许,且命梁平侯灵前袭爵,梁武都一众兄弟也皆得重用。”
“我有些明白了。”见邵璟以目示意她说下去,她便理了理思路,道:“始兴侯梁信大概是寿终正寝,可也为先帝立城阳王为太子扫清最后的顾虑。自悖逆庶人后,年纪最长的皇三子昌邑王又病逝,九江王被申斥归国,不堪大用。先帝诸子,唯六子梁王与幼子城阳王堪立。可是梁王与悖逆庶人同出一母,且因体弱而无嗣,又无强大母族依靠,这样就只剩下仁厚聪睿的城阳王了。既立城阳王,那便只能以梁氏抗衡豪族世家,自然也就需要留下豪族世家来制约梁氏。豪族领袖公孙汲薨逝,余者再无威望权势足以撼动朝堂的。梁信一死,以梁氏兄弟之能,足以保幼帝尊处大位,却不足以有非分觊觎。再留下姜氏、提拔陈太后一族,以压制生母。想必宜都郡君说的,也就是这样的道理。只可惜……”
郭霁说到此处,瞧了瞧邵璟,见邵璟目光横扫过来,当即便住了口。
邵璟见郭霁知趣,便笑绕回前话:“你从昭武十年的田猎,便察觉乌珠若鞮不同凡响,也算机灵的。绝少有人看出这西戎来的雄鹰所图非小。”
郭霁半信半疑道:“或许他只是为了自保呢?”
邵璟笑道:“这小子今日能来,就绝不仅仅是为了自保。”
郭霁心中蠢蠢悸动:“你约他来……”
邵璟却不肯回答,道:“在雍都的外族质子足有十余人,谁能像他这样如鱼得水?就连羌胡滩头部的世子、大将军亲舅舅之子,也没他这样的人缘。你就不想想是为什么?”
郭霁从他的刻意回避中,隐隐猜到了他的真实意图,于是不再耽搁:“北狄和西戎联合侵扰北地郡,阿兄到底怎么打算的?”
邵璟看着她直法效,口含讥讽:“朝廷自有安排,你急什么?”
“是战是和还难说呢,如何安排?”
邵璟连连叹气:“说你愚鲁吧,一点就透。说你聪慧吧,这点事都看不出来。”
郭霁如坠云雾,大为疑惑,见邵璟笑而不语,只好堆出笑容来,求告道:“阿兄怜我冥顽如石,就点醒我又如何。”
“你是希望戎狄胜,还是败?”
郭霁听得哭笑不得:“阿兄,我阿弟如今就在富平——你说是希望他们是胜是败?”
“你希望戎狄败,希望北地郡安,那就让他们好好争吵啊!”
“他们争吵……”郭霁只觉得一脑子的云雾之间似乎透进了一点光芒来,可是想要捕捉时,那光又倏忽不见。
“只要我们这些将相们唾沫横飞,吐出的烟雾足以迷惑气势汹汹的戎狄联军,心中疑惑,狐疑自生,狐疑既生,猜忌继至,不久就会自相残杀。北地郡乃雍都北面屏障,大将军正锐意进取,如何能坐视失土?你放心吧,他一定正在冷眼暗察论辩,并察诸将成色,其实暗中早有部署。”
郭霁却终究不得开释,忧戚道:“自太后恩命,令我阿弟扶灵归乡,如今算来早到富平了。若是重蹈覆辙……父母泉下有知……”
郭霁说到这里,不由一个哆嗦,便不敢再说下去。邵璟看得心软,一咬牙便交了底道:“阿兕,你不要怕!就是你不来,我迟早也要去北地郡。”
郭霁心中的猜测落了实——邵璟与乌珠若鞮会晤,并非为了纵情声色。只是他既早有计议,为何非等着她急了才说呢?转念一想,邵璟所言,虽无涉机密,却也不该与她这个局外人交代。她这样想着,心头一热,眼中尽是感激。
“如今形势炽热如石,一触即发,姜、梁二氏你死我活。梁武掌握骁骑营,只为震慑雍都。董宁安定京畿,韩侯将往涿郡,余者皆不是掌军之才。北地之行,舍我其谁?原本我还要再等等的……罢了,我明日便去请命!”
“阿兄……”郭霁心里的石头霎时落了地,忽一阵激切平地生起,涌上心头,却又说不清,说不得,只怔怔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堂上灯烛光灿,邵璟心驰神摇:“阿兕,从前家母……”
才堪堪说出几个字来,一阵风雨疾叩窗扉,打断了他的话。风雨去后,万籁归寂,他再开口时,重重的话语轻轻地落下,“我那不省心的舅舅,多亏你化解。家母命我转达谢意!”
搅动一江春水,却随着这声“转达谢意”,重又抚平捋顺,江静潮落的空虚静谧,冷淡而平和。
“阿兄这样说,教人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