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井秀一做了一个梦。
Pale gold, reminiscent of old parchment or dry autumn leaves.
梦里是没有尽头的秋天。
温暖的金色,近在咫尺的光,流动在锯齿状的边缘。他的意识化开了。半梦半醒间,或许是狙击手的直觉,他感到有人就在身边,低头望着他,握住他的手。
光将房间包裹。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掌心向上。然后。
睁开眼睛。
惊呼,尖叫。秋天过去,夏季树林里最早鸣叫的蝉来了。
“妈妈!”世良真纯想要告诉全世界:“秀哥醒了!”
赤井露出微笑。除了妹妹,他看到打盹中被惊醒的秀吉,与坐在床尾、恢复正常的母亲。还有。
直到所有视线恢复,也没看到——
“醒了?感觉怎么样?”玛丽问。你昏迷了三十八个小时。她说。赤井点点头。他试图移动手臂,却发现无法伸直。身体的触感很直接,他猜测自己手臂上至少有两三道很深、缝合过的伤口。
他记得这家医院,几个月前刚来过。温暖,狭小,日本军用。尤其这个床,只要稍微伸直腿,就能轻易抵到床尾。
人类醒来后总是急于确认自我,这一刻,他很确信至少这件事没记错。赤井试图坐起来,真纯急忙伸手扶他。他抓住妹妹的手臂,突然愣住。
脚没有踩到底。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身体,对肌肉群的牵引,重心的位置,全都变得与从前不同。赤井下意识问道。
“零君呢?”
三个人交换了眼神。真纯古怪地笑了,秀吉看上去很困扰,玛丽依旧严肃。
是这样。母亲说:“情况有点复杂。”
赤井发誓自己没读能懂这三个人的表情。
我去找他。他边说边试图站起来。“他在哪。”
“你躺回去。”
赤井看着母亲。坐下,玛丽让步道。
“他没事。他就在你楼上的病房。”
“他比你醒的早。”真纯插嘴道。
“第二天就醒了。不过腿上打了石膏,行动不方便。”
秀吉也说:“他昨晚来看过你。”
“是啊。他那个手下推他过来的。”
赤井看着三个人,夕阳一直柔和地落在枕边,薄薄的金粉色。他这才发现,床头柜上摊着一本书。一本弹道表。
赤井拿起来翻了翻。不合时宜,没有逻辑,但的确是弹道表。表格里画了几个圈,他认识那个形状。降谷零喜欢在画圈时不合拢那个圆形,留下翘起的切线。金色的,耳边的发梢。认出那个笔迹后,他这才真正平静下来。半晌,他又问道。其他人呢?
“朱蒂恢复了吗,行动的伤亡怎么样。”
玛丽简单地介绍。人鱼岛小队死亡一人,伤十八人。朱蒂恢复了,也在医院里。东京组被抓住的第一小队伤亡比较严重,几个人分别受到不同程度的审讯,但所幸没有生命危险。
赤井沉默片刻。“我去看看。”他把书丢在一旁。
“哥哥——”秀吉急忙劝道。但赤井已经站起来了。所有人都跟着他站起来。他感到眼前一阵眩晕,并且,不知道为什么,赤井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比秀吉矮了几厘米,紧接着,他看到了窗户里,自己的倒影。
玻璃上失真的光斑,与夕阳争夺空间,幽默地,温柔地对待着自己。尽管并非不能理解,他早就知道有什么不对劲。
清晰的倒影中,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一模一样的,绿色的眼睛。
赤井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脸,玻璃里的少年也抬起手。
窗户被夕阳镀上金边,审判的镜子,讲了一个关于重力,轴心,以及视平线的笑话。他足足愣了有五六秒。
很快,那张脸上浮现一种违和的,属于成年人的冷静与自嘲。
赤井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Should've expected that."他低声道。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如果灰原哀愿意进来再解释一下。
对,情况有点复杂。玛丽点头。
远处一辆救护车开出医院。赤井现在在看自己的手。说实话,这让他重新担心起来。他的手看上去从未摸过枪。指节变小,枪茧消失了。他甚至意识到身上这个病服之前也穿过,那时肩膀有点紧,现在却意外合身。目前可以确定,唯一没变的,只有他的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开始在床边缓步走动。直到真正踩在地板上,赤井才发觉身体不仅安然无恙,甚至某种程度上比以前要好。轻盈,没有旧伤的负担。之前肩膀的贯穿伤在雨天总是隐隐作痛。至于枪感,他相信只要给自己几个月时间,就能迅速恢复。秀吉歪着头看他,用着不可思议的语气。
“哥哥,你现在的样子,简直跟咱们以前去海边的时候一模一样。”
海边。是第一次见到小弟弟的时候吧。这让赤井忽然明白什么。刚才的,家人所有奇怪的表情,都在此刻合情合理了。他有些苦恼地握拳,按住眉心。我明白了。他说。
“零君呢?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真纯与秀吉相视一笑。
“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
赤井站在降谷零病房门口。
秀吉扶他上来后就识趣地消失。走廊上人不多,他刚听一个护士说,同小队轻伤的几人已然出院。按照联邦法律,大部分美国人都会在此时此刻选择请假休息,事实上,他的同事也是这样做得。但显然日本人不这样想,他们喜欢在病房开会,醒了就要上班。不过,尽管两个国家的工作节奏如此不同,几个月下来已经能够和平共处了。
房间里有不少人。
“不是,这不能怪我们。”门后传来辩解,赤井立刻认出风见的声音。“我们的人还没到,他就死在牢里了。”
“…”
就这样。充斥着消毒水味,单调的走廊,一个声音泼下一桶金色油彩。
流淌,液态的光。倾倒进清水,浓郁的,从空气里溢出来的色彩。连同他的呼吸一起,淹没在金色的漩涡里。
赤井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熟悉的,没有任何变化的。成年男性的嗓音。
尽管有灰原哀在,他本不该担心什么。可赤井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松了一口气。
他听到风见继续解释着。
“确实是自杀。我们专门请工藤新一看过。”
“剩下的人抓住了吧——”降谷零说。
“现在就审。还有,把准备交给美方的报告草稿给我。”
“是。”风见急忙递上手中一叠纸:“本次事件我方共伤亡14人,其中阵亡3人,重伤4人,轻伤7人。现场采样,影像与通讯记录都已封存,编号对应在附件三里。”
降谷零翻动报告,纸张发出脆响。他的右腿打了石膏,悬在空中。但这并不影响检查的速度。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直到降谷零突然从纸间抬起头。公安们认为警视正一定有他的理由。
他看着门的方向,毫无预兆,开始大声朗读。
“玻璃碎片造成背部、左侧肋骨,以及上肢二到五厘米的广泛刺伤。伴随吸入高浓度A药混合液体,经现场急救处理——”
“所以——”
门打开时,降谷零面无表情地合上报告。金色的刘海柔软地垂下。
一个人走进屋。低沉,带着刚醒来的沙哑。风见的嘴巴微微张开了。
“I was supposed to be dead?”
似笑非笑地,赤井靠在门口。尽管降谷零一个字都没提这个伤情到底是在指谁。
空气凝固住。四五个公安齐刷刷望着赤井,一群受惊,无声尖叫的土拨鼠。风见僵在第一排,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领头的。
他看着赤井。又看看自己的上司。
他明白了。
行动结尾,降谷零曾服下旧A药。而赤井,为了从主控室逃脱,跳进了含有A药的营养液。真是一场灾难的默契。风见突然感到不安,他有种预感,只要还想跟随降谷先生,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摆脱这个美国人。
尽管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怎么说呢?风见觉得他现在就是个高中生。但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赤井。
他依然个子很高。不得不承认,虽然风见并不想承认,也许是更年轻的缘故,这个男人在静态时,确实帅得非常有冲击力。尤其当他呼吸慢下来,用那双绿眼睛安静注视着什么的时候。
锋利的,没有缓冲,最直白的窒息感。他听到身旁的同事屏住呼吸。
很明显,该死的A药并没有改变赤井秀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无所谓地站在那,因为他想站在那。而这样的赤井,正在认真注视着降谷零。
风见能理解他在想什么。
与赤井不同,第一眼看过去,降谷零几乎没什么惊人的变化。他依然拥有那张极具欺骗性,被时间优待的,漂亮的脸,三十岁跟十八九岁也没有什么区别。时光只是倒流了一点点,永恒的、冰蓝色太阳光,破碎玻璃杯里,金色的波本酒,还有某种开到极致、切口整齐的花。风见自己也是很久后才注意到他的衣服不合身了。
不得不说。尽管如此,可属于赤井秀一与降谷零的一切并没有变。两双眼睛对视的那一秒,屋内空气立刻向他们的方向陷进去。所有人都不敢说话,没人问是否要把赤井赶出去,也没人问赤井为什么突然跑进来。
风见感到胃部一阵绞痛。
他复盘过整场行动,尽管当时自己重度昏迷,醒来时他得知自己受到控制并袭击过降谷警视正后一度想要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掐死自己,但风见很快振作。因为他此生唯一的神,丝毫不计较发生过什么。
如果可以,风见一定会将这一切写进警校训练案例中。
当时降谷警官被强制注射了新A药,但是——他伟大的上司,警察厅最聪明的人,预判了敌方的预判,在毒药下藏了另一颗药,成功躲过搜查。可因为通信器被搜走,所以他无法明言下一步的行动方向。指挥中心的人一时束手无策,只有赤井从只言片语中听出降谷零领子里藏着另一个胶囊,并迅速作出反应,使得行动在一分钟内翻盘。
当然,他完全不想看见——比如美国人热情的拥抱。伟大的降谷先生是非常讨厌肢体接触的。降谷先生是圣洁的,神一般耀眼的。即使打着石膏,也是完美无瑕的希腊雕塑。降谷先生的存在本身,应当是被真空保存,绝对零度的高概念物质。他是由霞关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或者樱田门的樱花瓣凝结而成的生物。如果可以,他希望“国宝损坏条例”可以为之修改,任何世俗的杂质,费洛蒙的化学公式都不可以接触他的降谷先生。
但是,看在FBI如此配合的份上,让他握一下手,也还算勉强可以允许——
不过,真不愧是降谷先生。就在刚才,赤井探员冒失地站在病房门口,而自己的上司,富有威慑力地,当众朗诵了他的伤情报告。
想起赤井进门说了什么后,风见松弛地整理起领带。他看到降谷零露出微笑。
“护士。”他用着听上去绝对是困扰又诚心诚意的语气:“请直说吧。”
“报告里这位探员还能活下来吗?”
又是一阵惊恐的沉默。所有人转过头。风见倒吸一口气,赤井依旧站在那里。
活着,健康,脸色苍白,但情绪稳定。甚至看上去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睡眠充足。
护士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并不知道这里谁是谁。但她很清楚,这个病房安保级别很高。她被严厉地告知不允许拍照,不允许过多交谈。但刚才,眼前这个漂亮的人向她求助了,似乎被某种巨大的麻烦缠身。她又看了一眼门口的人。尽管也是个大帅哥,但一看就是美国人。美国人总是这样,无礼,傲慢,并且觊觎日本人的美貌。于是她用一种极其专业的,驱赶一只盯上三花猫的流浪猫的语气。
不好说。她回答。不过这里离殡仪馆很近。
嚯。赤井笑出了声。降谷向护士道谢。然后,转向赤井。
“你自己觉得呢,赤井探员?”
现在,护士也惊恐地看着门口的人了。但赤井似乎觉得这一切相当有趣。他缓步穿过人群,直接坐到了降谷零的床上。
所有人再次无声的尖叫,紧接着,赤井伸出手,拉过那份报告,阅读起自己的伤情。
风见内心发出痛苦的呻吟。好了,没关系。你拿到了。快拿走吧,我口头汇报也行——
但赤井随手把报告放在一旁,并没有注意到除了自己与降谷零之外,屋内的空气早就变得扭曲。还好,他回答。
“美国政府当年花了很多钱教我如何活下来。”赤井眨眨眼:“你呢,你怎么样。”
降谷抬起头。
“我有很多朋友,他们都为了心中的正义而死。”他轻声说。
“但我的运气,似乎总是比他们好那么一点点。”
赤井凝视着他,眼神忽然柔软。降谷零向后靠去,任由身体陷进雪白的枕头。半晌。
“你们先出去吧。”零看向风见:“把要发给詹姆斯的文件都放下。半夜四点打扰他并不礼貌。”
“正好赤井探员醒了,他可以开始上班了。”
*
门锁落下。一切喧嚣都被隔离在门外。
窗帘流动的缝隙里,蜂蜜一样的金色洒进来。浓稠的光,许下保质期直到世界末日的诺言。降谷零靠在床头。
伸开双臂。
赤井跨过那段距离,紧紧抱住他。
零将脸埋进赤井胸口,触摸到最普通的,棉质的T恤。还有薄薄的衣料下面的心跳。赤井收紧手臂,细碎的吻,一下又一下,落在柔软的发丝上。
古老童话的最后一页。
恶龙已经死去,高塔倒塌。
漫长寒冷的冬天,在这个黄昏里彻底消融。
剩下的只有时间,很多可以用来浪费的时间。在这个拥抱里,充满光和尘埃的瞬间。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才刚开始。
夕阳落在灰紫色的眼睛里。赤井坐在床边。他伸出手,手掌贴上零的脸侧,指尖没入发丝,将那张脸向上托起一些。
那是毫无保留,满心欢喜的笑。他们单纯地拥有了这场日落。降谷零试图向前坐,但他不小心拉扯到腿,发出短促的轻嘶。嘘,好了。赤井急忙安抚道。不要乱动了。不需要问,他知道这都是电话被切断后发生的事。那个时候降谷零可能已经服下A药,在骨骼缩小的剧痛中,被伤了腿。
他没有再往下想。“疼死了。”赤井自言自语起来,声音因为强烈的情绪而沙哑。
“医生说大概三个月就好。”零避重就轻道。他抬起手,轻轻触碰赤井额角上的一道血痕。对了——
“他们告诉我你耽误了一阵,否则那些玻璃不会…怎么回事?”
赤井垂下眼睛。哦,是乌丸莲耶。他说。
“…我当时听到我父亲的声音了,我知道那是个陷阱,可我还是…”他扯动嘴角,露出无奈的笑。
好了。降谷零轻声打断。他拨弄着黑色的卷发,让它们垂下来,盖住伤疤。
“不说了。都过去了。”
赤井拉过他,吻过零的指尖。安静而厚重的甜蜜。降谷零顺着惯性倒过去,枕在他的肩膀上。
“Could have been worse.”赤井低声道。
零在怀里点点头。他再次伸出手,重新触摸由于这一切大雨而生疏的轮廓。深邃的,他熟悉的脸,从额头滑到唇边。是啊,我很知足。零回答。赤井扣住他的手腕,低下头,将嘴唇贴在脉搏跳动的地方。
长久的,潮湿的触碰。他闭上眼睛,用嘴唇感受细微的震颤。一切抵不过这一处体温。零或许知道赤井想说什么。
“你在生气?”他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刚好睁开。
“气我没有告诉你身上一直藏着一颗A药?”
“不。”
赤井回答。“不。”他垂下眼睛,两个人的鼻尖几乎要触碰。降谷零没有说话。他掌心向上,向赤井伸出手。
“你担心了。”
赤井将手掌与零贴在一起。“我当时吓坏了。”他说。
抱歉,我——降谷零声音沉下去。赤井轻柔地打断。
“永远不要因为这种事跟我道歉,也永远不要因为这种事向我解释。你总会想办法让我猜出来的,对吗?”
降谷零认真地看着他。诺查丹玛斯没能算出的奇迹。这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事故。所有人都在忙着活,忙着死,忙着变伟大。而他们留在白色的房间里,一起承担拯救世界的后果。
“你是怎么猜出来的?”他看向绿色的眼睛。赤井回答。
“我就是知道。”
温暖的光笼罩着这里。零凑近了,轻轻吻了面前的脸,然后将额头贴在赤井颈侧。日落或许在几分钟后彻底消失,屋内在慢慢变暗。赤井用手指撑开他的指缝,一寸一寸地嵌了进去。
他们十指交扣,在光影里漫无目的。像普通人那样,决定随心所欲地浪费掉今天最后的一点日光。虚度光阴,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级的幸福。
对了。降谷零用着认真的语气。
“你跟灰原哀聊过了吗?”
“嗯?”赤井发出模糊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