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正在奇妙的交替。
冬日的残雪缩进矮松的阴影中,而阳光里的一棵乔木已经长出绿芽。冷与暖之间,淡紫色的暮色里,一个轮椅压过碎石子路。
赤井推着降谷零,在花园里散步。
位于郊区的军用医院,导航也搜不到的坐标。整整一周,每到晚饭后,两个人都会在这里走一走。赤井已经恢复的差不多,而降谷零的腿也没有那么疼了。他将自己陷进一条柔软的,灰色羊绒毯里,这是几天内他们使用最频繁的物品。
金发在暮色里近乎透明。赤井熟练施力,让轮椅前轮跃过缺乏修补的砖缝。
“葬礼会在武道馆举行。”降谷零摩挲着毛毯边缘。
“他们希望我到时候坐在第三排。”
赤井短促地回应。“他们”在这里指清和会。尽管两个人没有直接深聊过这个话题,但这些天的只言片语足以让赤井明白。简而言之,胜利值得庆祝,民众需要故事,故事塑造英雄。而英雄,必须有一个鲜明的面孔。
“你怎么回答的?”赤井问。
“去。”零说:“为什么不去。不过我会在媒体进来前离开。”
他想起警察厅楼下几乎贴在自己脸上的闪光灯。算不上什么好的记忆,那几天对于降谷零来说糟糕至极。他突然恍惚,如果大冈没死,或许这个时候早已打来电话,用一贯温和又不容拒绝的语调询问他的伤势,并要求在东京见面。
路边有一丛过于茂盛的金盏花,放在显眼的地方。他理解这样的安排,大冈不在了,他们依然给予自己远超警察厅应得的待遇,也明确表示希望能从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舆论。所幸,他这会还有石膏当借口。黑田官复原职后也来问过他的意思,而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轮椅再次被缓缓抬起。他看到赤井放慢速度,缓缓从花旁绕了过去。
连花都难免被人类赋予各种意义。降谷零叹息着开口。
“我下午跟伊织无我通过电话,希望能私下正式拜访一次伯父家。”
“需要我陪你去吗?”赤井问。降谷零想了一秒。
好啊。他的眼睛弯起来。“你也算是当事人。”
赤井将吻落在他的发顶。轮椅轴承发出单调的转动声,毯子滑了下去。赤井伸手拉起,重新盖住降谷零的肩膀。
“出庭是什么时候。”沉稳的声音问着。赤井是指降谷正晃。零眨眨眼睛。他的睫毛也是金色的。
“三周后,上午。证人席。”
“你需要说什么?”
降谷零一个一个地竖起手指:“新干线爆炸案,伯父被刺杀的始末。当然,还有呈送大冈手书本身——”
赤井噢了一声。“药的事呢?”他问。
“党内不公开,你们那也是这么处理的吧。”
“嗯。CIA会控制范围。”
二人一时沉默。人鱼岛下的一切绝不可公布于众,这是行动后所有人的共识。他们走过花园最后的一段石板路,开始折返。
“我看今天来看你的人不少。”赤井漫不经心地开口。降谷零仰起脸,眼睛轻轻眯住,挡住刺目的光。
“都是清和会的人。”他说:“律师也来了。还说等庭审结束,希望我站在第一排,让媒体拍到我。”
“‘站’在第一排?”
“我当时也是这个语气。”
两个人的唇角同时轻轻扬起。赤井将轮椅停在一个长椅旁,绕到降谷身前,半蹲着,替他重新整理身上的毛毯。降谷零随意拨弄起他额前的黑发。哦,我还想问你——
“贝尔摩德要的那个婴儿呢?”
送过去了。赤井回答:“按照她的要求。不过我一直没明白,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你是想说,那个婴儿根本不是乌丸莲耶。”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的确不具有相同的连续意识。”降谷肯定了这个结论。
赤井耸耸肩。关于哲学的话题也到此为止。他将毯子掖好。落日的光线缓缓流淌,顺着轮椅的扶手滴落,晕成两个影子。降谷零托在腮边,手臂抵在扶手上。
啊。他叹息起来——
“我想念贝尔摩德。”
赤井一下子没忍住,短促笑了一声。
“你想念贝尔摩德。”他重复:“言下之意呢?”
“嗯?”
“你想吃什么了?我带你去。”赤井说。
“我现在哪也去不了。”
“我带你去。”他又说了一遍。
“医生会报警。”
“真巧,我跟警察很熟。”
“这件事的最大问题在于——”降谷零顿了顿:“我想去的餐厅没有电梯。”
“那我去买回来?”
赤井仍然蹲在他身前。天空逐渐暗下来,路灯在这时刚好亮起。细密的,温柔的光,垂落在二人头顶。
降谷零拉住他的手臂,往长椅方向——
“你先坐下。”他说。赤井的手被抓住了。他顺从地坐下,又向零的身旁挪近些。
“你有这么多时间吗?”降谷零将头靠在那个肩膀上。
“我在休病假。”
“我也是。”零说。
太好了。赤井低下头,露出思考的表情:“我明天能在你病房呆一整天吗?”
“我两点在治疗,四点半他们会来汇报。”
赤井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尽管那里没有手表。“明天是周六。”他义正严辞地指出。
显而易见。降谷零露出“所以呢”的表情:“后天是周天。”
“他们汇报什么?”
“风见在写这次行动对日本周边鲸鱼生态的影响。”
赤井扬起眉毛。
“我以为你很重视他?”他低低地笑起来。
我当然很重视他。降谷零坐直身体:“我现在交给他的任务都是简单又容易出成绩的。我年底会给他打晋升报告——”
“那我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来找你?”
赤井靠过来,用一只手将降谷的肩膀轻轻压向自己。零抬起头。
“晚饭一起吃?”
好。赤井回答。
一个吻在金色的发顶落下。天色沉入一种无法定义的午夜蓝,星辰耐心地接连亮起。
“秀吉给我提过一家蛋糕店,我打算去看看。”他说。
“可以自己挑奶油的颜色,有金色跟蓝紫色。”
降谷零柔软地拨开垂落的金发,露出意味不明的神情。
“听起来很耳熟。”他眨眨眼。赤井顺势将手臂撑在轮椅的扶手上。
零君。他故意贴的很近。
“你眼睛的颜色是一个秘密。”
赤井用着困扰的语气。
“它有时候是灰色,有时候是紫色,有时候是蓝色。”
降谷零没有说话。他微微张开嘴。
距离压缩得太快,失焦着,好像睡不醒一样。
呼吸在两人之间有了湿度,一只手托在了他的后颈。
零似有若无的喘息。
“那你研究明白了,记得保守这个秘密。”
“当然。”赤井说。
他们错开鼻尖。
“这是我生活里不可或缺的颜色。”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是我说的。”赤井几乎纵容地承认。
他俯下身,降谷零抬起头,在接吻的瞬间合上眼睛。
潮湿的,绵长的。深海中无数朵水母,透明又柔软地缠绕。
唔。
降谷零突然揉了下肩膀。他下唇也从一个甜腻的吮吸滑落。赤井睁开眼睛。
“不舒服?”他问道。
没事。零将手臂放回膝盖。他张开五指,再重新握拳:“胳膊刚才有些发麻。”
这里吗,赤井将手放上他的肩膀。降谷零点点头,将手臂伸直。
关节果然传来钝痛。
“这个复原的过程真的还挺痛苦的。”零嘟哝道。你呢?
“你什么时候开始?”
赤井在他肩胛骨上捏了捏。“灰原哀还没说。”
“骨头跟散架了一样。”零将双臂向前伸。猫在刚睡醒时也会做这样的动作。
很可爱。赤井想。
零耳边的金发翘了起来。
“你别笑。马上轮到你了。”
“哪有那么快。”赤井安抚道。
“灰原哀说每个人情况不一样。说不定你第一次用解药就变回去了。”
不会的。赤井将他重新搂进怀里。
光从夜空散落。零听到耳边清晰的跳动。
他们一同望着远方。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医院病房里醒来的那一刻。梦与清醒之间并无界限。那一晚,屋外也是这样的星空,当时眼前一片模糊,下意识的,他知道赤井就在不远处。
可赤井明明近在咫尺。自己就在他的怀里。
降谷零闭上眼睛。
“所以——”
他平静地开口。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下周你就要回去了。”
*
病房楼下有一排自动贩卖机。降谷零隐约记得他们第一次散步,赤井买过一罐黑咖啡。那不过是不久前的事。可是。
降谷零终于意识到,朱蒂昨天已经出院,而行动组的很多人也已经撤走。
想去的餐厅还没有去,想要一起看的电影也一直被推到明天。他们说过一起去一趟海滩,最好趁着夜里溜出去。
所有人都觉得,一周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除了他们。
夜晚的凉意堆积在无人经过的路上。
降谷零看着赤井走到自己面前,半蹲下来。
“你打算一直不说吗?”他问。
我也是下午才知道。赤井轻声回答:“是灰原哀告诉你的吗?”
“对,今天治疗的时候。她说你的计划要推迟。”
赤井垂下睫毛,再抬起。是的。
他承认道:“我下周要回去一趟。回去一个月,然后我再回来。”
“回来治疗?”
“这是最不重要的。”
“那什么重要?”
“你。”
风吹过来。
零坐在原地,心被什么用力地撞了。即便明白一切,他明明早就明白。
他突然低下头。嘴角猛的一颤。一时间,抿紧的那条实线不知是该向上还是向下。
赤井看着他的表情,几乎是同时难过地抽动了眉头。很快。
零再次克制地看向赤井。而刚才,赤井无法压抑的表情也消失了。
“我会申请一个长假期。”赤井许诺。
降谷零点头。“詹姆斯会批准的,准备申请多久。”
“六个月可以吗?”
降谷零深吸一口气。他看向远处的星空,也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
“足够了。”他回答。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一阵。
星光闪着钻石切割面般的残忍。赤井依然握紧他的手。零拍了拍那个手腕。这没什么。
他用着轻松的语气。
“迟早都有这么一天。你我总要回归到各自的身份里。一个月后你再回来,也许呆上半年,然后你还是得离开。我们会在下一周再见,也许是下个月再见,也许是明年。这都很正常。”
赤井沉默地看着他。降谷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们需要一起安排假期,找一个离两个人都近的地方。最好避开旅游季——”
“下周六。”
赤井突然打断。
“你可以空出来吗?”
降谷再次愣住。路灯将两个人静静包裹。
绿色的眼睛抬起来。沉稳而坚定的目光。
“什么?”零问。
“周六。能空出来吗?“
降谷零眨眨眼。“买戒指?”
”对,还有买戒指。“赤井补充。
“什么叫还有买戒指?”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金色的眼底,映出一点静止的绿。
降谷零没有再问是什么地方。
可以。他回答。赤井柔声道。
“我需要一整天。”
“我说得是一整天。”
“好。”
赤井拉过他的手,吻了一下。
*
从医院的花园回到病房。
他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默契地避开所有真正需要谈论的东西。洗漱时降谷零聊起自己的狗,说起它还在宠物店寄养,希望能早点接回家。赤井将零抱上床,盖好被子。
屋内只剩一盏台灯。窗外的月光铺在床单上。
你回去吧。降谷零说:“睡觉。”
赤井不置可否。
“明天见?”零再次询问。
“一起吃晚饭?”
“嗯,我告诉护士。”
“理由是?”
“讨论伤亡抚恤金。”
好。
赤井终于决定离开。他吻了零的额头。
“Have a little dream about me.”
一如往常地,降谷零用觉得好笑的语气驱赶。
“快滚。”
*
半夜一点。降谷零依然在翻动手机。
尽管睡不着的时候看手机并没有帮助。
可是他也不知道,现在还能做什么。
他在看与赤井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的往上翻。
他不是会眷恋过去的人。此时此刻,他正在热恋,正在休假,甚至准备结婚。他们活了下来,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的了。明天跟今天一样值得期待,他不应该为任何事情忧虑。
可是,在与恋人几乎一墙之隔的地方,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以后的以后,他会在无尽的等待中度过。
他知道,赤井也没有睡着。
刚才,屏幕下方跳出四个字。
正在输入,几乎在出现的同一秒消失。但过了一会,那四个字又出现了。
要下楼吗?
他又等了一会。赤井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算了。降谷零这样想着。
终有一天,自己也将善于等待。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