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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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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有任务,没有组织,没有生死。只是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

东京的春天,一抹牛油果绿,涂抹在平凡的日子上。爱情承载过危险,也能承载生活。FBI也好,日本公安也好,不工作的时候和世人一个样,在超市里推车,在厨房洗碗,普普通通,地地道道。

窗外露台上的月季第二次开了花。只有日本人才会培育的,介于蓝色与紫色之间的品种。令人意外的是,这些花是赤井挑选的。转蓝与绒球,绸缎质感的花瓣,这让他想起降谷零的眼睛。它们取代了东京塔,天气好的时候,赤井会站在露台,对着这些花抽烟。

这实在令人惊喜,赤井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走回屋内,宣布了开花的好消息。降谷零哇了一声,感慨生命的顽强与不屈,他还以为月季被毒死了。

甜蜜的小插曲后,阳光洒进客厅,温暖的周一到来。降谷零意外地发现,他的一天居然有了二十四小时。三个身份只剩一个,联合行动顺利收尾,庭审原地踏步,除了大冈派系催促过他加快治疗,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与此同时,赤井正享受着毫无愧疚的怠惰。他无所事事,但坚持早起,通常是去晨跑,再做些简单的力量训练。他像从前一样无趣,每天去同一个健身房,用同一个号码的储物柜,举同一个器械,挂同样重量的铁片。

降谷零不理解。清晨敏感的光线,重叠出细微的明暗,金色九尾狐穿过伏见稻荷绵延的红色鸟居,挑拣挂住尾巴的枝桠——这句话的意思是,降谷零喜欢在东京随便找个天桥做引体向上。

要一起去吗。

现在,轮到赤井不解了。

当然,这不是说他在意别人的目光。如果降谷不在意,赤井更不在意了。尽管两个人一起晨练的确引人注目。漂亮的城市角落,穿着白T恤的男人跑上石梯,寻找他的爱人,身后的金色露水停在浓郁的叶面上。人们并不讨厌偶像剧,毕竟颜值属于情绪价值,但偶像剧的第一要素,就是偶像必须长得漂亮。

于是露水滴落,金色的九尾狐带来了他的雷神。对称美学的角色,纠缠不清的宿命,神秘的妖遇到心软的神,风与雷的查克拉双子星。这样美好的场景,一般只在有良心并且知道自己该完结的漫画里才会出现。

“真帅!”有人在路过天桥上时大声应援。

赤井不予理睬。他刚做完三百个俯卧撑,饱满充血的上肢与胸肌,正是适合拍照的时候,恰好降谷零的脚挂在他身旁的栏杆上,在第三百个卷腹中富有余力地举起手机,按下快门。赤井露出微笑,想拉他上来。浅浅的风穿过楼宇,吹来阳光,掀起衬衫,赤井伸出手——

刚才那个人立马红着脸跑了。

性张力就是这么五彩斑斓的黄东西,他们衣着得体,一声不吭,只是做个卷腹,就会让路过的不婚主义者忽然想吃点爱情的苦。

但这偶尔也会引起麻烦。或许户外运动不适合狙击手,像这样把自己挂在四面透风,随时有人路过的天桥上,总会让赤井下意识感受到风向与温差,更不要提令人沮丧又防不胜防的镜头了。他们经常被偷拍,最后赤井得出结论,自己还是比较适合有空调,温度恒定的密闭空间。

最后两个人折了中,选了一个健身房,早上一起跑步过去,赤井呆在室内,降谷零在户外,结束后再一起回家。

今天的早餐是传统和食与现代蛋白质健身餐的结合,雷打不动的黑咖啡,还有各种现打的果汁,每天都不同,但一周一定有一天是波洛三明治,偶尔降谷零也会烤鲑鱼或烤青花鱼。

“你不知道他做饭有多好吃。”

赤井把电话夹在耳边,顺便吃掉降谷递来的煮蛋。

“我想你见到我的时候会觉得我胖了。”

电话那边的羽田秀吉并不在乎。他看不到。

细腻软糯的蛋黄,混着漂亮的葱花碎,绵密的蛋黄酱与牛油果泥,挤上柠檬汁,点缀第戎芥末——

赤井吃了第二个。降谷零被取悦般地笑起来。今晚的直播,八连冠的决胜局。显然,秀吉又在询问赤井有关得胜后的求婚事项了。

“你总能保持身材。全家只有我的肚子看上去像棉花糖,天啊——”

惊呼声传过话筒,秀吉第一次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所以这就是由美糖不答应求婚的原因吗!因为我没有腹肌?”

“不,没有那么复杂,对吗。”赤井的语气变得无奈。

“一共三步:你拿出戒指,单膝跪下,然后说跟我结婚。”

显然美国人并不理解日本人的不安。求婚早就搅得太阁名人心神不宁,发火生气,这其中还掺杂着结婚申请曾被由美撕碎过一次的复杂。昨晚两个人看电影时,赤井向降谷零讲起秀吉第一次与第二次求婚失败的始末。从差点分手,到弄丢信封,以及最后,由美在自己的车里吐了。

“我说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

降谷零听完后这么评价。

“为什么求婚前必须赢得比赛?又不能增加求婚成功率。幸亏那个信封被一个冷静的棋迷捡到。碰到不理智的,你弟弟这会已经跟粉丝结婚了。”

赤井点点头。他感到幸运,感谢上天赐予自己全日本最不内耗的日本人,但他无法给秀吉讲通这个道理。

他与降谷零的故事就简单多了。没有腹肌,没有戒指,他们只是单纯地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是求婚怎么能没有戒指。秀吉几乎要哭出来。

“我说过了,对吗?”赤井依旧耐心十足。

他吃掉了第三颗蛋,降谷零把剩下的摆了盘,端上餐桌。赤井跟在他身后。

“我当时在军舰上,来不及买戒指。”

他抓起桌子上的抹布,擦了一下地板上的水。

“天啊。”降谷零大喊一声。

阳光,黄油,鸡蛋,请把赤井的魅力值变成负数。

零一把抢过抹布。

厨房里炸了锅,几个月前关于孤儿的话题回来了。

“你长大的山洞里不区分桌子跟地板对吗?”

“没有那种山洞。”赤井眨眨眼。

“教你做家务的是谁,洞主?把你叼走的恶龙?”

“一位非常不善家务的普通英国妇女——是的,我就是在说母亲。”赤井对着电话那头的秀吉解释。

零再次听到秀吉的尖叫。

“所以这也是由美不同意的原因吗?因为我不会做家务?”

不,这只是一个比喻,降谷零发出一声气笑。但既然你知道了现在开始学也不算晚。你哥哥也是。

但没关系,他还有一辈子时间去调教赤井。

零叹了口气。

“擦桌子的抹布不可以擦地板。”

Sorry。赤井急忙用口型道歉。为表诚意,他在水池边认认真真往抹布上挤了一坨洗洁精。

不,你不需要。放下,就让那块抹布属于地板吧。

降谷零无奈阻止,并拿出一块新的抹布,摆在桌上。

哦,babe。谢谢你。赤井接过后,理所应当地把滴着水冒着泡的抹布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降谷零要被气死了。但没关系,这只是一块抹布。他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去调教——

他明白赤井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现在急需解压玩具。

一旁的赤井依然安抚着激动的名人,并将咖啡端到桌上。

“当然,我可以陪你去。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

零急忙伸手,毫不避讳地摸了摸赤井的腹肌。

好了。好极了。他的手上下动作,心中舒缓许多。

果然结婚就该找帅的,这样生气的时候摸摸腹肌就没那么气了。

赤井低下头。

“不重要。”

两双漂亮的眼睛对视着。

“我突然有事,挂了。”

于是第一天比赛的结尾是封手,棋招被密封进黑掉的屏幕。

什么不重要?

羽田秀吉要哭了。

不是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吗?

那我求婚的事怎么办啊,戒指你还陪我买吗?

等一下,你还没有祝福我今天比赛顺利啊。

哥哥?

空气里裹挟着熟透的,摇摇欲滴的糖分。降谷像是被舔湿的白砂糖,融化成漂亮的蜂蜜色。他坐上餐桌,又躺在沙发上。时软时烫的声音响起又结束,他咬着赤井肩膀,突然下定决心要把沙发换回来。赤井说得对,矮,而且硬邦邦的,而且受苦的只有自己。

其实不止沙发,玄关的架子也换回来了。他的确急需一个垫子。零甚至等不及快递送货与上门安装,直接拉着赤井去了实体店。

漂亮的花架,白纱的台灯,他们明明只是想买张桌子——降谷零在购物时偶尔一时冲动,而赤井对他言听计从。婚姻就是这样美好又有趣的事情,即便彼此太过熟悉,赤井依然能以新鲜的方式给予降谷零惊喜。

比如,当零站在停车场里,看着地上一大堆家具,发现他们的车根本塞不下时。

事情竟然走到这一步。就在降谷准备联系第二辆车的下一秒,赤井的空间感知能力上线了。不可思议,直到今天零都不明白那些不规则物体到底是怎么被赤井严丝合缝,一毫米都没有浪费的,全部卡进车里的。总之,那天赤井淡然关上后备箱的模样无比性感,以至于到家后,降谷零就把他给睡了。更棒的是,第二天傍晚,这些家具早已拼好摆好,连垃圾盒都处理了。

所以还计较什么抹布呢。事实上,降谷零每天打开门,眼前所见的一切必然井井有条。他不必为家务额外费心,这并不是说赤井多么擅长打理家务。对于做家务,赤井的态度一向非常直接。

花钱请人。

因为房子变大,又多了一条狗,狗毛的问题不可避免。清洁阿姨每两周会进行一次深度清洁,一周一次简单整理。当然,枪室和办公室全年紧锁,得他们自己动手。不过,当降谷零发现自己居然连衣服都不用洗时,他也提出过一次异议,可赤井的回答令人无法反驳——你的大脑应该琢磨更重要的事,你的时间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终于有人明白自己大脑的价值了对吗。降谷零的内心突然感动,并且迅速接受了这个理由。这是件好事,多数伴侣吵架的根源就是家务分工。总之,有很多这样奇妙的时刻,都会让降谷零感到结婚的确是件一加一大于二的事。

不过——说回前面,降谷零偶尔也为他的婚姻太幸福而感到苦恼。他现在根本不敢在家不好好穿衣服,只要他今天还想干成点什么事。他甚至严肃地寻找过婚姻咨询,希望能给热恋般的婚姻降降温。赤井秀一也真的陪他去了。

东京的解语花,挽救过无数婚姻,日本生育率的曙光。网上评分很高,遵从只劝和不劝离原则,降谷零也是花了些精力才终于约到这个咨询师。

同性伴侣在客户里并不常见,两个人推开门时,看到咨询师格外期待的脸。

“我受不了他了。”降谷零率先发言。

当然。“这就是你们来到这里的原因。”咨询师露出自信的微笑。他擅长从破裂关系中剖析根本,帅气又般配的两个男人,请让我拯救你们的爱情。他想起史密斯夫妇里的开篇镜头,抛出了一个致命问题。

“请问,你们一周有几次性生活呢?”

不出所料,两个人同时看向天,回避不答。

跟电影里简直一模一样呢,咨询师愉快地想。当然,他后来才明白过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一般有两种情况。性生活太不和谐,导致想不起来上一次。或者性生活太过和谐,导致bottom被每天干到晕头转向完全失忆,而top随性而为一笔糊涂账。

但这难不倒赤井。“不重要。”他说。

“请直接跳到打分环节,问我打几分。”

好吧。

呃,你也知道你们很像那个电影对吗。我理解,如果你们需要跳过上一个尴尬的话题。

咨询师自然而然地接话。“当然,请问…你们如何给自己的性生活——”

十分,十分满分的十分。赤井抢答。“Ten out of ten, I love his ass. 我最喜欢在车里——”

…?

谁问你了?

先生,你等一下,请你不要做出抓住什么圆滚滚东西的动作,把你的手放下,我不需要想象——

啊,脑子——不要想了啊——

但赤井无所畏惧地说了下去。

“其实进来前我们还在车里来了一发。”

在我的停车场吗?

咨询师和蔼地微笑。

可以了,滚出去。我看你们关系好的不得了吧,无病呻吟的恩爱夫夫,请把咨询机会留给需要的人。快滚。

总之那天的咨询不了了之,今早的煎鱼也没吃成。降谷零穿好裤子后发现时间实在不够了。他把鱼肉冷藏,在赤井送自己去办公室的路上嘱咐他一定回家把鱼煎好吃掉,不然明早就坏了。

晚饭不能吃吗。也可以,但降谷零已经很久不做晚饭了。

赤井现在每晚变着花样带降谷零出去吃饭。严格来说,这并不算是一个已婚家庭该维持的,长期稳定的消费习惯,但考虑到两个人在结婚的同时才真正陷入热恋,以前也没有过几次正常约会,所以都对此没有什么异议。

他们每天去不同的餐厅,有的地方预约明明已经排到几个月后,也不知道赤井是怎么插上队的。

事实上,如果降谷零想去的地方没有去成,他就会假装坐在窗边,忧郁的夕阳落在金色的睫毛上——

“哎…”

零叹了口气。窗外银色的子弹打穿腐烂的苹果。

“我想念贝尔摩德。”

非常好用。赤井听到后立刻起身。

“你想吃什么了?”

他在客厅踱步,等降谷零回答后,他就会胜负欲爆棚地开始满世界想办法。

今天也是这样。我晚上来接你,我们直接去餐厅。赤井弯腰,送给零一个临别吻。降谷零下车后,目送着红色的野马车远去。

顺便提一句,是的,赤井又买车了。一模一样的红色野马,千里迢迢从美国运过来。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他就是这么一个无趣的人。如果不是因为降谷零,他可以连续吃同一个东西吃一个月。

而降谷零,提高婚姻生活质量的男人,历史上最年轻的警视正,警备企画课课长補佐,也迎来了重大的人生角色转折。

他不再需要去前线。现在,他的一天从阅读今日汇总与各地回报开始,然后参加课内晨会,修改简报给现任课长过目。下午是为了支撑全国警备制度而做出预算要求,处理活动警备预案的会议。晚上如果有突发事件,他就要像往常那样加班了。不过,他面对的新威胁与以前大不相同,最近降谷零在处理重要设施周边无人机飞行禁令的具体施行。

“国会答辩底稿我也要写。”

昨晚,零在赤井抽离自己身体时,再次想起了该死的工作。

麻烦不止这些。但凡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人,总不免要受到平庸之辈的嫉妒,尽管降谷的麻烦更为体面。他的治疗还是不顺利,所幸他的脸一直不怎么变,但的确有人指出过他的身高忽高忽低。有的时候,降谷零会在重要会议前故意扮丑,把自己穿得老气横秋,再带个厚眼镜遮住漂亮的脸。长得好看有时也是苦恼,尤其在非常讲究实力与论资排辈的行业。他需要让自己看上去就又老又不好惹。

他们恢复了白天各自忙各自的状态。在降谷零履行职业义务时,赤井就找个地方保持枪感。别问去哪,赤井不能说,有一天晚上降谷甚至怀疑赤井是不是刚从直升机上下来。但不管多忙,赤井永远都会接零下班。如果降谷零不幸加班,他就在附近的咖啡厅里等。

等待的过程并不无聊,他重新拾起了手风琴,正如每一个小时候被父母送去兴趣班的孩子一样,赤井长大后发现,其实这个爱好也还凑活。咖啡厅里有open mic,如果来了兴致,他就上去拉一曲。

对了,他跟降谷零最近有了一个共同爱好,尽管这个共同爱好来的太晚。

那天赤井抱回家一个手风琴,零从储藏间里翻出来了一把吉他。兴致来了,两个人也会凑在一起扒几首老歌的和弦。

“以前我的射程卡编制与外弹道解算考核总是第一。”赤井说。

“如果有机会重新上大学,我还真想学一些类似的专业,当时伪装身份时,有的作业还是我自己亲自做的。”

降谷零笑起来。乐理就像数学一样,排列有序,令人着迷。

事实上,这种奇怪的天赋也会在其他地方显化。有一天降谷零实在加班太晚,赤井逛着逛着,不知走进了哪个手办娃娃机店,半个小时后,他凭借异常稳定的双手,解构硬件的思维能力,以及在一秒内捕捉所有动态的眼睛,把那个店顶层娃娃机里的限量手办给抓空了。

降谷零找到他时,看到了一双求助的眼睛。赤井刚被店里轰出来,推着整整一购物车的手办盒子。

“我该扔掉吗?”赤井看着无论如何都关不上的后备箱。

“不用,我来处理。”

那天晚上,降谷带着赤井一起研究了如何把这些东西挂在网上卖掉。他们获得了一笔额外的零花钱。当然,手办不是什么巨款,他们也不缺钱。但这似乎让赤井第一次意识到,除了开枪,世界上还有很多事情他也能很擅长。不危险,有趣的那种。

落日慢慢笼罩街区,亮着光的,数不清的霓虹灯。一望无际的城市,悬浮着精致的玻璃窗,每一个切面都闪着正方形,规则的光。

饭后,他们会像普通情侣那样,拉着手,走在街上。降谷零这时会把戒指带上。赤井的身体依然没有变回去,他保持着三十多岁的模样。降谷零被他的怀抱轻易包裹住。

最缱绻的季节里,浓墨的街景中,他们穿过一幅幅半干的画。红色的有轨电车驶过,降谷零就这样被赤井突然拉上电车。

我们去哪?降谷问。

快节奏里近乎绝迹的声音。叮叮当当,看上去随心所欲,走到哪就算哪。

我也不知道。赤井回答。

偏好主导与控制,身居高位的年轻警官晕头转向了。或许降谷零绝不允许任何人没有目的地带他四处乱逛,除非那个人是赤井。灯火温暖的街头,下车后,降谷零才发现,他们来到了当时行动的河岸边。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是要带我来这里吧。零说。赤井笑起来,突然拿出一小盒线香烟花。

你放,我看着你放。他掏出打火机。距离烟火大会还很遥远,但赤井实在等不及了。

火苗熄灭,降谷零的眼底亮起来。

所有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溶化的金线,幸福的,从纤细的钢丝末端滴落。在黑夜里飞散,细碎地落进紫色里。

他看着手里的烟花,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溢满,迸发出来。从心底一直延伸到此刻,隐藏着的悸动。

明年还想再看一次烟花。他没想到赤井记了这么久,久到自己都快忘记了。

盛夏的那一晚。

“真好看啊。”降谷零笑起来。

赤井拿出手机,给他拍了张照。

后来,两个人坐在河岸边,聊了很久的天,直到把一整盒烟花都放完。

其实大部分是降谷零在说,赤井在听。他们没什么不能聊的,电影,枪支,身为混血的尴尬,还有工作上的琐事,最后以共同辱骂琴酒结束。

“他当时竟然使唤我去买烟。”降谷零把一块石头扔进河里。

买烟啊。这让赤井突然忧伤,他想起了死去的卡迈尔。星星亮起来,赤井眨眨眼,平淡提及回到美国后曾去墓地祭拜,告知联合行动后来的进展,也送上了欠卡迈尔的手表。他还一并拜访了卡迈尔的家人,是自己打电话通知的。

降谷零握紧赤井的手,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一起看了会星星,星星是死者的灵魂。

对了。降谷零说。

“我明天下午要去一个地方,你跟我去。”

“好啊,什么地方。”

“去了我给你解释。”

赤井搂住零。静谧的夜空下,河面上荡出温柔的水纹。

雨季早就结束了。

但今日小雨。

中午降谷零就下了班。他坚持要先回趟家,也不说为什么。赤井坐在客厅里,卧室门打开时,他看到降谷零换了警服。

熨好的衬衫,金流苏的肩徽。降谷零在上车前对着车窗反复整理了领带。

他们前往郊外一处寺庙。零开的车,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也没有用导航。路上他似乎来了兴致,拉着赤井听了些歌,据说是七八年前学生之间流行的芭乐。

佛堂入口,紫藤垂落,雨水滴滴答答,潮湿,但也不值得打伞。石板小路一眼就能望到头,尽头有块墓地,密密的大理石碑整洁光滑,柔和安静,一整片生机中唯一的灰色。

赤井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整。

他们买好线香与花束后便不再讲话。赤井跟在降谷零身后,穿过一排排墓碑,积水肃穆地渗进鞋底。

降谷零停下脚步。

“好。你在这站着。”

赤井愣住。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站在那就行,站满五分钟。降谷零回答。

赤井照做了。他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名字,萩原研二。

很落寞的坟墓,看得出很少有人拜访。

水钵早就满了。零用手将积水舀出,又用清水清洗,再将花放进花立,点了线香平放进去。

最后,他将清水倒在墓碑上,双手合十,握着念珠,闭上眼睛。

烟雾缓缓升起。

萩原。赤井并不认识这个人,但此刻贸然拿出手机搜索似乎也不太妥当。

时间缓慢地滴着,他端正站在那,规规矩矩,傻乎乎地盯着石碑。某个奇妙的瞬间,他甚至觉得那块大理石也在无声打量着自己。

没多久,降谷零轻声开口。

“好,你跟我来这边。”

两个人向左移动了两个墓碑的位置。

“你站着就行。”降谷零再次说。他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清洁墓碑,整理花束,点燃线香。

水,花,与火。赤井低头看向面前的刻字。

松田阵平。

线香顿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降谷零突然站起身。

“那个——”他大声宣布。

“我今年可没迟到啊。”

赤井微微愣住。他看着降谷零的背影。

怎么说呢。

就在几个不起眼地墓碑前。

像是赛跑输给邻居家的孩子,所以约定明天再战的郑重口吻。

落在雨里的,降谷的声音,突然带了些许孩子气,柔软到可怕,从没有人听过的语调。

“我把人带来给你们几个看一眼。如果办婚礼,会给你们留位置。”

降谷零继续说道。

沉默。然而沉默立刻被雨水打断,淋湿了两个人的肩膀。

赤井垂下眼。

几乎是那个瞬间,他立即明白过来这些人对于降谷零意味着什么,刚刚的话又意味着什么。

那些他不曾参与过,重要的记忆。他甚至产生一种古怪的错觉,淋湿的墓碑前,正站着一个小小的,素未谋面的金发少年。那个孩子在成年降谷零的保护下,小心地成长到今天,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从那个身体里重新走出来。

他看到远处青青的草地上,淡黄色的五瓣花。

本能地,赤井拉住降谷零的手。

半晌,零转过身。

我的几个朋友。他沉稳道:“带你过来让他们见见。”

我明白。

赤井回答。“我要不要,比如像是自我介绍一下。”

降谷零摇摇头。

不用,你跟我来。他拉着赤井,开始在墓地里绕圈,绕了好一阵,他们走到公墓的后面,那里还有一片新开辟的公墓。

不用。零重复,径直走到一个墓碑前。

“他会帮你介绍的。”

赤井抬起头。

石碑上,刻着诸伏景光四个字。

*

即便误会解除,生命依旧无法重来。

赤井并未料到今天会拜访苏格兰的坟茔,骤然在一连串不熟悉的名字里看到熟悉的人,此时此刻,即便许多年过去了,他心中依旧是复杂的。他曾经真心实意地想要救下这个人,他也明白,零的内心始终有一个角落。赤井明白这种感受。他也失去过,他在乎的人,甚至连尸体都没找到。

风吹过来,桶里的花微微摇晃。

你去走走吧。降谷零突然说。“事情太多,我一个人跟他讲。”

“那我把该做的做了?”赤井轻声问。

降谷零点了点头。

于是赤井模仿着降谷零刚才的样子。他清洗水钵,插上鲜花,焚了香。

无比辉煌的积雨云笼罩在草坪上。

降谷零沉默地站在那。赤井的脚步听不见后,他才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眼底是一片平静的清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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