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光啊,我来看看你。
这身衣服还记得吧,咱们毕业时穿过。
我最近身体有了点小变化,发现又能穿上了,所以今天穿来给你们看看。
还记得上学时候吗,那时我们总说,这身衣服可真帅啊,等以后上班了是不是能天天穿这种衣服。咱俩真傻,其实当警察,基本上每天只穿便服,每次穿警服肯定有大事,要么是接受表彰,要么就是去烈士陵园。
是啊。当了警察这么多年,这身衣服也没穿过几次。警服的领子很勒,勒的人喘不上气。
只是咱们那时候太年轻,还不明白。
组织毁灭了。害你的那个人,他进监狱了。
你当时是因为这个才不敢告诉我的,对吗?
我都明白,没关系,你别担心,我查下去了。我都查出来了。
我知道,你会说这很难,不要查,要查也不该是我查。可是你们都走了以后,我就一直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当个好警察。
我做到了。
景光,我做到了。
其实,你们已经离开我很久了。如果有人问我,我还是想当个好警察。
确实挺难的。对了,我升官了。
现在要开的会越来越多,要见的人越来越多,要签字,要批示,要做预算,要替别人担责任,很多事情已经不是我一个人往前冲就能解决的了。
我每天上班很累。可我想,这也不算坏事。如果一定要有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那个人是不是最好就是我。因为我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算了,不说这个了。
我现在挺好的。
前段时间联合行动结束。就是日本公安跟FBI联合,对,真的有这个行动。联合的,日本与美国,针对组织。
赤井他,哦,我是说莱伊。
不,赤井秀一。
你知道他的名字,对吗?
我以前总觉得,如果我在你面前承认了这个名字,很多事就也得一起承认了。
但后来,他把当时发生的事告诉了我,我才明白,人本来就不是靠自己一个才撑到今天的。
好了不说了。
降谷零郑重站直身体。
“敬礼——”
透明的雨滴进花台,细细的波纹,抱住花根。
我走了,夏季再来看你。他重复着,转过身。
雨慢慢变小。突然,下定决心似的,降谷零又走了回来。
“算了,我还是告诉你吧,早晚得说。你听完不要笑。”
零带上帽子,遮住自己的眼睛。
“我结婚了。对,就是跟莱伊。”
不知怎的,一旁的花枝似乎弯出了大大的问号。
“不要笑,我知道你这会肯定在笑。是这样,我经过深思熟虑,我没有一时冲动。“
“我很爱他,真的,我们很合适,我——”
说着说着,降谷零就这么把自己给说笑了。浅浅的风吹起他的金发,他大声笑着,直到冷风把喉咙变痒。
“天啊,我现在都能想象你听到我说出这句话是什么表情。”零说。
“算了,你想笑就笑吧。笑完了你给剩下那三个介绍一下,记得多说点好的。我懒得一个人一个人解释了。如果办婚礼,我会给你们留位置。”
他将手放在墓碑上。你别担心我,他对我很好。就是。
“如果你能当伴郎就好了。”
*
当降谷零从墓园出来时,赤井秀一已经慢悠悠走到寺庙街对面。
一座不起眼的小神社,被几棵树的枝叶盖住,朱红色的漆早已褪成暗橘。降谷零走上台阶,闻到石灯笼上新鲜的苔藓。
他看到赤井正闭着眼睛,难得地,摇了三次签筒。
“乞求神明,不要贪心。”降谷零忽得出现在他身后。
树叶发出微微响声。空气里的,细小的雨丝,似乎都带着金色。
赤井转过身。
几乎就在看到零的瞬间,透明的,恰到好处的雨。滴在脸上。
赤井的目光不坚定地动摇了。
当然,那也只是雨。
“你说得对。”赤井轻声回答,把几张签纸慢慢塞进兜里。
降谷审视地看着他。
不是什么重要的愿望,赤井解释,用着坦然的语气。
“我想问自己能不能有一天做顿好吃的。”
噢,那你多练几次就好了。零说。“明天早餐交给你。”
“我抽到了一次大凶。”
“而我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降谷零不为所动。他抬起头。
春分是温暖的。
雨停了。
*
周六如期而至。
他们一大早就出发了。距离墓园不远的一栋别墅,有私人温泉,不过不是天然的。地方偏,很安静,附近只有几栋分散的民居与大片坡地。赤井最开始找的那个酒店倒是有天然温泉,但真纯不满意,理由是总不能让妈妈扫完墓以后还要回那个死贵的酒店看旅游宣传册。而赤井,也难得听了一次话。
墓碑早已备好,刻的是赤井家名。仪式定在早上十一点,可即便是一早出发,他们还是低估了东京复杂的交通状况,以及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
雨势很急,水接连泼在挡风玻璃上,连成一层薄薄的水膜。路上的车渐渐变少,他们驶入山中,两边是刚返青的树。乡间道路比想象中更加狭窄,导航在这种地方变成了摆设,信号时断时续。
总之,谁也不是一开始就想在这种地方飙车的。
说实话,降谷零不太明白,为什么这种地方,这么大的雨,这么早的时间还会有别的车。他甚至有一瞬间想追上去,看看对面车子里到底坐着什么人。
可是天灰扑扑的,即使八九点了,前车也只是一团影子。
“喂,这么下去要迟到了啊。”降谷零说。他似乎比赤井更着急。
没关系。赤井懒懒躺着:“秀吉发短信说他也迟了。大家都被堵在刚才出城的路上了。”
“可是葬礼迟到僧侣们会很困扰吧。”
零开始试图超车,并几次打了左转向灯示意。但是前面的车一直压低速度,还动不动开到路中间。
和气礼貌的日本人失去耐心。大概是不懂规矩的外地游客,他短促按了喇叭,明示对方,希望能让一下。
但前车故意压过水坑,溅了自己一挡风玻璃的泥。
好家伙。
行。降谷零立刻把车的远光灯打开了。前面的车被晃到眼,几次故意急刹车,零差点追尾,得意的,令人恼怒的,前面的车居然加速跑了。
总之,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升级的。从开得太快到飞得太低只需要一秒。
降谷零,日本公安,敢把马自达开上火车的男人,区区山路根本不在话下。
他猛踩油门,开始在山路上飙车。
更可恶的是,他没能追上前面的人。
“是这样。”赤井在过弯时皱起眉。
“零君,你听我说。”
“抓好。”
“我猜测——”
“你看到这个人有多无礼了吗。”
“我看到了,相信我,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能理解你的心情。”
小小的山林,风暴的中心,树林间的海啸。
就像看到有人去游泳池里钓鱼,掏出指甲刀给仙人掌剪指甲一样。
滴——
降谷零睁大眼睛瞪着后视镜。
下一秒,第三辆车毫无预警地追上前来,亮起警灯,见零没有立刻减速靠边停车,干脆直接鸣笛示警。
太好了,注定不平凡的一天,喜欢贴罚单的警察来了。
零心中气馁。他跟赤井真的要迟到了。
他停在路边,前面的车也停了。
“车窗打开。”一位女警举着手电走上前,身后跟着一个男人,衣着随意,留着胡茬,殷勤举着伞。
“在那停好!一会我再处置你们。”
她用强光扫向前面的车尾。
降谷零深吸一口气,缓缓降下车窗。
“知道这么开车有多危险吗?”女警低喝:“驾驶证拿出来!”
知道。降谷零的声音透着歉意。他开始低头翻找。
“很抱歉,请稍等片刻,驾照在包里…”
赤井急忙转身帮他拿包。
“实在抱歉,我们只是赶时间。”他也解释。
窗外的男人从伞下探出脑袋。
“哥哥?”
由美微微愣住。车里的人回应道。
“秀吉?”
于是奇妙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真的有人从游泳池里钓到了鱼。
传说中赤井家的长子,秀吉的大哥。神秘的FBI。
由美好奇地抬头去看,迎面就在车窗里撞见一个大帅哥。深邃又冰冷的绿眼睛,几乎看久了就能把人陷进去,神赐的脸庞。身旁是他的伴侣,低头翻包的超速驾驶员,本次麻烦的制造者——
由美冷哼一声。
“实在抱歉。”
现在危险的驾驶员也抬起头了。他递上驾照。
“请开罚单吧。”
由美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人。
好吧,人长得还挺漂亮,怎么开车这么猛?
她在心中默默叹气。应该也是同行来参加葬礼的,既然是秀吉大哥的伴侣,那就卖个面子,少罚一点钱。
她打开驾驶证,准备开始记录。可恶,长这么好看,有点嫉妒,这个人的皮肤为什么看不到毛孔。
好,姓名是。
诶!
由美在伞下立正了。
“降谷警视正!”
啊,请不用这样称呼。降谷零急忙说:“这是在办公室外,很抱歉打扰你的公务了,请开罚单吧。”
“不不,是我唐突了,您刚才一定是在执行任务吧。”由美急忙把驾照递回去。
“您稍等,我这就去让前面的车让开。”
稍等——赤井还来不及说话,由美已经跑开了。
“对了哥哥。”秀吉趁着由美走开,急忙掏出怀里的戒指:“你看看这个怎么样。”
“很漂亮。是这样秀吉,你最好跟上去。”
“啊啊,是的,我是该给由美糖撑伞。”
“前面的车里应该是母亲跟真纯。”
空气静止了。
就在那个瞬间,悲惨的雨天里,崎岖的山路中。由美对着前面的车大声命令。
“拿出你的驾驶证,车窗打开!”
降谷零震惊地回过头瞪着赤井。你刚才怎么不早说。我在说了。我就知道这条路上除了我们几个不可能有别的人来。我现在也意识到了。
“由美糖——”
秀吉奔跑了过去。
太晚了。
前面的车里探出一个金色的脑袋。
由美尖叫了一声。
总之赤井家的相聚就这样开始了。就是这么混乱,性格与职业决定他们是不可能和平见面的。
他们现在狼狈地躲进别墅,礼貌地,不停地对着彼此鞠躬,包括玛丽,赤井口中的普通英国妇女。
他们分配好卧室后把行李搬进各自的屋内,赤井靠在门框上,冷静地指出问题根本。
“左转向的意思是要超车。”
我没看到,真纯很委屈。一开始是我在开车,我特别紧张,好几次开到路中间。
后来我看后面车加速了,我就跟真纯换了位置。玛丽解释。
是我失礼了。降谷零急忙说。不,是我不好。玛丽回答,我也没看到转向灯。我才该道歉才是,由美加入了鞠躬的怪圈,给你们二位添麻烦了。不,添麻烦的是我们。请二位接受我的歉意。请让我再道歉一次。不,请让我把那张罚单吃进肚子——
这样的对话重复了好几次,他们才终于回到各自的卧室,换掉身上的湿衣服跟粘泥的鞋,赶去了灵堂。所幸没有真正迟到。
很快。
山路颠簸,他们乘坐上山的巴士,赤井坐在后排,眼皮张张合合。从今天早上开始他就昏昏沉沉,或许是没睡好的缘故。
浓密的雨丝从天空缠绕下来,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茧,连他兜里包手表的帕子都吸饱了雾,拿起来沉甸甸的。
父亲。
赤井闭上眼睛。
小小的赤井做了小小的噩梦,梦见爸爸被恐龙吃掉了。
他在半夜大声尖叫,被妈妈抱进主卧。惊醒之后,他瞪着眼睛,半天没有再睡着。
妈妈,死亡是什么回事啊。
干嘛要问这个。
爸爸会被恐龙吃掉吗。
恐龙灭绝了。
那你们会有一天会被吃掉吗。
我们有一天会死,但不一定是被吃掉。
你们也会死吗。
所有人都会死。
那你们死了我该怎么办呢。
半夜三点。玛丽被问得烦了。她今晚已经醒了好几次,刚给秀吉换完尿布。
去问爸爸。她翻个身,背对着喋喋不休的孩子。
爸爸。小小的秀一缩进父亲怀里。
如果有一天你们死了,我该怎么办啊!我要一个人照顾秀吉吗。
那个时候你就长大了,自己就有答案了。
可是这样我就见不到你们了。
我会在你的记忆里啊。
父亲拍着他。
秀一,你会永远记着我对吗。
“赤井,我们到了。”
恍惚中,赤井突然被降谷零拍醒。他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刚才睡着了。
众人下了车。这个时间,连空气都是过分充足的。
没有迎来送往的人,也没有排成长列的花圈。阵雨停了,殡仪馆门前的石阶上,折射出很薄的光。自动门开开合合,赤井走上台阶,暖气从里面扑出来,带着线香,白菊和空调过久运转后的干燥。
他们租用的内厅不大,只开了厅里的灯。白花一层一层堆着,围起灯下的照片。很多年前,赤井务武的模样。屋内只摆了一排座椅,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左侧坐着几位僧人,连绵的诵经声,填满整个空间。
灵台最前方有一个木盒,盖子敞开,内里铺满了白布,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云层慢慢散开。僧人的唱诵中,赤井走上前,小心地将一块手表放进盒子里。
木鱼持续敲击,他退回人群,平静地看着盒子被人盖上。
一位僧侣看向他,示意开始封棺。赤井点点头,降谷零站在他的右边,左侧是他的家人。
那人取出长钉,对准位置。
咚。
父亲,你有一天也会死吗。
窗外的雨停了,长钉被一点点敲进去。
屋内的所有人都很平静,锤子咚的一声,只有赤井突然闭上了眼睛。
*
葬礼很快结束,剩下的步骤也很简单。
天空逐渐放晴,他们围在山坡上的墓碑旁。
由美打了喷嚏,这似乎是一个离去的信号,但赤井站着没动。
“你们先走吧。”
他忽然开口。“我想一个人在这坐会。”
人群散去。降谷零回头看了赤井一眼,也随着人群下山了。
咚。
*
父亲,我是秀一。
你认不出我吧,你没见过我长大的样子。
突然这么讲话挺别扭的。那个,真纯你见到了吗,她要上大学了。秀吉要结婚了,我已经结婚了。母亲挺好的,她这些年说过不少我的坏话吧。她说得都是真的。
很抱歉这些年一直没有来看你。我不想来,感觉来了就等于承认你死了。之前妈妈每次提这件事,我们都会大吵一架。
其实你走了以后我就去了美国。我告诉母亲自己去读书,其实就是想找你。同学们问过我的父母在哪,我说你就在美国,说到最后我自己都信了。那几年挺忙的,我记不太清,只记得一直在念书,打工,睡觉,然后找关于你的线索。
我在美国挺好的。一直住在纽约,那个城市我不喜欢,吵的很,但人多,能打听到的事情也多。每天下班了我就去买一杯咖啡,思考我是不是距离找到你又近了一步。其他的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唯一印象很深的是,自己公寓楼下有个水果摊。
摊主是个日本人,卖葡萄的,也带着那个帽子,跟你走时带的那个一样,长得也跟你有点像。
他跟我说,最近葡萄不好卖,生意不好,所以我每天都去会买一袋葡萄。
我其实不爱吃葡萄,我就是为了能跟他说说话。
那个时候你好像已经离开我十年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第一次接受了你已经不在的可能性,如果你真的已经去世了,或许你的来生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就算有一通电话打来,最差的事情,也不过就是葡萄卖不出去,你永远不会因为随便一个电话就消失了,不见了。
后来我成了FBI,我问了很多人,他们都说加入FBI一定有帮助。当时上面正好需要一个人去那个组织卧底,我就立刻申请了。花了我很长时间,说不难是假的,但是父亲,所有可能害死你的人,我一个一个的都追查到了,他们都死了,那个组织也毁灭了,我做到了。
可是我还是没能找到你。
你能告诉我吗。
你到底在哪啊。
不说这些了。我现在过的挺好的,刚才说过了吗,我结婚了。
他叫降谷零。我们是在一起卧底的时候认识的,后来秘密调查的时候,我也经常遇见他,当时为了让CIA的人安插进去,我曾让他们冲我脑袋假装开一枪,结果我躲起来,零君就一直在找我,就像我当初一直在找你那样。我很幸运,对吗。最后的联合调查也是我们一起进行的。你瞧,父亲,不提他的名字,我甚至不能完整给你讲述我的这段经历。在一起后,我给他讲过不少关于你的事,我也只跟他提过。遇见他之前,我从没意识到自己的这段路有多孤独。我很珍惜,父亲,这么难的事,能有个人跟我商量一下,真是太好了。
他今天也来了,你刚见到了吧。以后我会经常来,带他一起来看你。
我站累了,坐一会。
啊,你会问这块墓地把。这是我跟母亲一起选的,埋的是你的手表。
我其实更喜欢山坡上的位置。那里风景好,正对着城市,晚上比较亮。但妈妈说你不会喜欢。我问为什么,她说你会担心真纯,下雨的时候路滑,陡坡不好走。
抱歉,就这么胡乱立了墓碑。朗姆当时说你死了,我不敢信,我甚至没来得及问他你死在了哪,死前有没有说什么,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我没能找到你。十八年来,我总觉得再往前走是不是就能看到你,我现在甚至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找你,还是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但我想停下了。你不会怪我的,对吗。
赤井的声音突然停顿。
他深吸一口气。雨过天晴,天空的蓝色与以前大不相同,尽管山脚依旧笼罩着云母般的雾气。
就在那个瞬间,他的脸色在几秒内迅速惨白。赤井弯下腰,手指紧紧抓住胸口的衣料。
熟悉的,剧烈的疼痛,蔓延全身的压缩感,每一根骨骼都在清晰作响,他的外貌逐渐发生变化。
片刻后,赤井重新平静下来。
他的解药失效了。
TBC
很显然我字数又飙了,我已经在尽力压缩字数了。
还剩7600字的细纲,无论如何一章也放得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