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事这么吵?”
昏暗的房间中,一个女人正盖着薄被,半躺在靠近窗户的躺椅上。
听到抱怨,在旁陪伴的男人撑起身,柔和又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估计是忙崇丘论道的事吧,想想时间已经也近了。”说话间他将女人身上滑下去些许的被子重新掖了掖。
“图南,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出去透透气吧?”男人温声问道。
沉默了几秒,见女人缓缓点头,男人脸上闪过惊喜,随后轻轻抱起她往妆台那边走去。
执起发梳,看着手上那把干枯泛黄的头发,男人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镜中的女人年龄大概在30岁左右,小巧的脸庞却不知为何异常消瘦,颧骨突出,双颊凹陷,皮肤苍白到毫无人气,但即使这样还是能够看出她往日清秀美丽的五官。
“雅彦,我是不是很丑?”女人倏然出声问道。
闻言,男人嘴唇抖了下,但随即便敛好自己的神情,与之替代的是一个温柔的笑容:
“怎么会呢?”说话间他熟练地将女人的头发盘成一个侧面的低髻,然后插入一只桃花簪。
栩栩如生的花蕊衬得女人的脸都似乎有了点点血色,男人吻了吻她的侧脸,“很美。”
梳妆完毕,男人小心翼翼地扶起女人走出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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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萧图南抬起手遮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放下,跨出单门,只见映入眼前是一片青白石板铺就的街道,两侧则分布着相似的宅院,同样的白墙黑瓦,低低的檐角,古色古香,环境清幽。
这一片是萧家位于内侧最好的住宅区域,居住着和她一样对家族有优秀“贡献”或“价值”的人,以前是她的父母,现在是她和她的伴侣。
循着热闹的声音往前行进,转角隐蔽处偶尔会碰到熟悉或陌生的男女,一照面都无一例外视线都会停留在身旁穿着白色和服的雅彦身上。
古今都有颂扬美人佳色的词句,萧图南从小就读过很多,比如“倾国倾城,非花非雾”、“云间贵公子,玉骨秀横秋”...但直到碰见冷泉雅彦,如荼蘼花开,一滴泪痣欲落未落,她才知何为书中绝色。
然而世上所有一切都有自己的“价格”,更别说采撷拥有这样一朵“花”,这是到很后来萧图南才明白的道理。
人群聚集的是一个宽敞的训练场,三两个年轻人在一起正用符咒对决,交汇处一阵阵亮光绞成一团。
“真是些活泼的孩子。”雅彦眼睛中浮起几分笑意,微微侧首发现图南并没有看向场中激烈的打斗,而是落在了某个的角落——一个两三岁的幼童正被搂在大人的怀里,透过相似的五官,雅彦瞬间便认出了他的身份。
“图南...”雅彦嘴唇蠕动,萧图南却在之前打断了他:“走吧。”说着便想转身,但却被一只手拉住袖口。
“去看看他...”雅彦几乎带着恳求开口,“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你自己,图南你就去看他一眼吧。”
“我不想看他。”萧图南将雅彦的手甩开,大步往前走去,竟是半点犹豫都没有。
见状,雅彦的脸泛出一丝黯淡,眼见她走远也快步跟了上去。看着冰冷的图南侧脸,他有些后悔贸然提出这个要求,但能见到那个孩子的机会很有限,好不容易才促成了这次安排...
虽然他知道,在世理之后她憎恶着自己生下的每一个孩子。
雅彦脑海中不禁回想起生产的那天,她虚弱地半躺在病床上,当护士将裹着薄毯的婴儿递过来时,她毫不掩饰地露出厌恶的表情,那眼神仿佛从他身体里面掏出来的不是自己的亲子,而是什么累赘、垃圾。
“把他带走,不要养在我的身边。”果然,她毅然说道。
萧家出生的孩子有两个归处,一个是自己的父母,另一个是家族,这两者都是由孩子父母决定,但孩子一旦送出便彻底归属于家族抚养,不会再回到父母身边。这都是鉴于萧家特殊的生育规则建立的。
即便如此,图南却一复一日陷入自厌中,厌恶懦弱无能的自己,厌恶屈服于家族的自己,也厌恶迁怒于孩子的自己...但不是所有东西不听不看不理,就能彻底逃避。
他想从那个孩子入手解开图南的心结,哪怕一点点,也不想让她继续纠结、痛苦下去。
尤其是现她正越陷越深...视线落在图南微微隆起的肚子上,他正待再说些什么,倏然前方传来一个声音:“咦,图南姐,雅彦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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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鸾快步从前面走来,后面跟着十一:“真是好久不见了。”
“阿鸾,十一。”图南缓了语气,“确实好久不见了。”
萧家很大,不特意碰面确实很难遇到,况且萧图南平日总是绕开内层,所以碰不到才是正常,但今天因为雅彦安排的“小插曲”让她晃了神不经意走到这边。
“图南姐。”阿鸾的目光定格在她的腰腹间,像是看到什么极为恶心的东西,忽的瞪大眼睛,似乎下一秒就要开口——
但雅彦先一步笑眯眯地侧身挡在了前面:“鸾小姐,图南小姐今天有些累了,我们就先回去...”
“你有孩子了?”阿鸾并没有理睬上前的雅彦,而是嘴角翘了翘,瞳眸内的笑意仿若针尖,无比尖锐:“没想到萧图南你竟然有‘重蹈覆辙’的习惯?”
“这是你对长辈的态度?”萧图南拢手入袖,微眯的眼眸中是阵阵寒意,“虽然只带过你一两年,好歹也算当过你的师父,你的手未免也伸得也太长了。”
“如果嫌我的手长,你自己就不要做出这些愚蠢透顶的事!”萧鸾的手陡然捏成拳,似冰层乍裂,一向平静的脸上翻腾着激烈的情绪,“有了一个不够还要第二个,你是想要再也回不了头吗?这样折磨作贱自己到底在演给谁看!”
刻薄直接的话直接让雅彦顷刻间变了脸色:“鸾小姐,你过了!”话音刚落,冷峻如刀锋般的眼神便落到了他的身上。
被阿鸾面无表情的看着,雅彦浑身一凛,他明白阿鸾不仅仅在质问图南,也是在质问他为何对她如此纵容...一时间他竟不知道怎样回答,心思千回百转只剩下一抹无法抑制的悲凉与苦涩。
突然,身后传来图南的一声轻笑:“再怎么‘愚蠢透顶’也轮不到阿鸾你来说吧,你以什么样的身份来斥责萧家千百年来制定下的规矩?而我只不过是作为族人乖乖遵守而已。”
低哑的声线里凝结着极为明显的讽刺意味,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低垂的眉眼透出说不出的凉薄,“当年说好的三个,那就是三个,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它们对于我来说只是个还‘债’的物品,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反倒是你...”顿了顿视线抬高几寸对上阿鸾,“反应也太过了。”
两人静静对视片刻,阿鸾率先把调开目光,慢慢呼出一口气:“确实我没有任何理由插手你的事。”随后她微微抬起下颌,沉声开口:“我的承诺和当时一样,但如果你选择生下他一切作废,你不要后悔便是。”
“当然。”萧图南嘴角勾起笑意,眼眸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如流水般在起伏,但很快便平静下去,语气轻柔:“一切后果我早就想清楚了。”
闻言,阿鸾也不再多说,只是径直向前走去,错身间,耳畔传来图南淡淡的声音:“阿鸾,我不是你的母亲,也不会成为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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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阿鸾越走越快,十一跟在后面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沉默中她们已经回到了房间。
阿鸾在桌旁坐下,十一则轻轻关上门,贴上一张符纸,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热茶和点心。茶水从瓷壶中倾倒出,浅浅的茶盅移到阿鸾的手边,顺便还附带了一双探究的眼睛。
“十一姐,你盯着我看干嘛?”阿鸾端起茶盅,挑眉笑道。
“嗯,没什么...”十一默默观察了阿鸾几秒——真是怪了,明明看起来都想立马打起来了,结果发现阿鸾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生气。
察觉到十一的疑惑,阿鸾只是笑笑并没有回答。她确实对萧图南一意孤行的做法感到非常恼火,但实际上对此她早有预料,从萧图南早年顺从家族诞育孩子开始,她就一直被困在原地...越是强大的人越容易被一些“小事”羁绊,比如阿姊,又比如萧图南,他们强大又独断,敏感又偏执,一旦作出决定就决不会被任何人左右,想要解脱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但纵然阿鸾有这些想法也不会太过于表现出来,毕竟这个时候如果对萧图南展示过分的“关心”对双方都不是一个好事,所以她也就顺势“决裂”了...
不再多想,阿鸾呷了一口茶水后便放下茶盅,然后抽出头上的玉簪,轻唤道:“长生。”
玉簪泛出点点荧光,一双蓬松的大耳朵从里面探了出来,随后整一个跳到了十一怀中。
“长生,你做完任务回来啦?”十一欣喜地揉了揉长生软软的小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