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多久到?”阿鸾懒懒地靠在车厢的角落里,面上很不耐烦。
“最多不出半月就到了,不要心急嘛。”冉娘温声安抚道,但扯出的脸皮无论如何都带出了一丝咬牙切齿。
兴许是路上花费的时间太长,这小祖宗越到后面越难伺候,像是真面目终于暴露,一天到晚不是抱怨饭菜难吃、就是马车板板太硬、或者某些人太丑伤眼睛(老候愤怒),总而言之就是妖怨人憎,又偏偏不能拿她怎么样,毕竟也没想逃跑不是...
此时,马车正行驶在狭窄的山谷间,映入眼帘的便是重重叠叠的山峦,以及大大小小的山沟,并且云高风长,山势极陡,那些车轮压轧过的碎石一不留意就跌入深谷,再无回音。
“渴了,我要喝水。”阿鸾下巴微抬,毫不客气地命令道。
听到声响的老候一掀帘,取下水袋扔给了阿鸾:“给你,尽量节省些,吃的喝的都要等转过这座山才能补给。”
“三天前就这么说了。”阿鸾毫不买账,“你们又不需要吃喝,尽拿些话搪塞我,反正我剩一口气也算交差。”
老候:“...”我怎么搪塞你了?这话听着就不太舒服,不过想到要是反驳就没完没了了,而且嘴皮子也说不过...老候索性扭头不管,一屁股坐实了“搪塞”的罪名。
就这样,一路磕磕碰碰,马车终于在过了十多个山拐角后,前方豁然开朗,狭窄的路面变得宽敞起来,然而就在这四下俱静时,林间猛地冲出一群五颜六色的鸟儿,直接向驾车的马夫猛烈地啄咬下去。
“拉紧绳子!!”车中的冉娘厉喝,老候下意识勒马稳住后面的马车。然而,越来越多的鸟儿飞了出来,将整个车队团团围住,马儿瞬间受惊,四蹄乱走,此刻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突兀地滚落到了车队前方,将前方的路死死堵住。
不等商队重整,峭壁的密林里便掠出两个黑色的身影,其中有着一头显眼的银发,是冬狮郎和无名。
还不清楚这是埋伏就是脑子有病,时遐和老候对视一眼,也飞身迎了上去。
时遐手里多了一杆白色长枪,眨眼间枪与刀相接撞击出刺耳的尖鸣,连着十几击又猛又快,时遐握枪的手竟有些压不住对方的力道,他瞧准空隙一□□去反被银发少年敏捷躲开,紧接着刀身宛如银蛇般斜转而上,惊人的雪光瞬时直刺时遐的胸口!
时遐躲避不及,手臂被划伤,少年又是一刀朝他紧逼砍去,却被一巨锤截住,原来是老候及时赶到。他反身又与老候缠斗到一起,与此同时无名也拎长剑袭近时遐。
老候大吼一声,抡起巨锤,大起大落间带出炙热的火焰,随即化为了漫天火箭向冬狮郎围卷形成灼灼逼人的风暴。然居于其中的少年却丝毫不急,长刀一划,巨大的冰墙拔地而起,冰与火相撞之力如银浪卷雪,一波波气波往外炸开,少年银色碎发下的翠绿眼眸也迎风而显。
无名也没有坐以待毙,只见排山倒海的风刃从剑尖腾出对准了另一人,时遐则是长枪横扫,掀起滔天水浪汇聚成一头巨龙撞上了他的攻击。
轰!四人在空中激烈地交锋,山峦震颤,力量对峙间发出骇人的爆裂声。在与少年的对抗中,或许是不及他庞大灵力的碾压,老候身上某些部位已凝结出簇簇冰凌,虽一步不退,粗壮的下肢死死定在地面,扭曲的脸却毫毛毕现,獠牙探出,竟是不由自主开始兽化。
掐住这一丝力竭的契机,少年身后掀起遮天盖日的冰之羽翼,紧接着身影便掠如疾风一刹闪至老候面前,刀光气势汹汹俨然要收割他的头颅!
糟了!老候面色陡变,而万分危急之际时遐却被无名缠住无法抽身,下一秒,一条巨大粗壮狐尾从马车中冲了出来,将四人猛然打散。
“住手!不然我不客气了!”冉娘扣住阿鸾的脖子走出车外,顺手将两个破烂的纸人丢在地上,“这些东西还奈何不了我!”
眼见计划失败,冬狮郎果断地停了手,冷声道:“放了殿下,就让你们平安离开。”
“哼,就算不放,我们也能离开。”冉娘挑眉。
“是吗?”无名笑吟吟地挪动右手,不知何时他已站在了老候旁边,闪着冷光的剑锋正缓缓地游走在他的脖颈处。
“不要管我!”老候梗了脖子怒吼,铜铃般的眼睛恶狠狠瞪着无名,“要杀要剐随便你!”
“你确定?”无名不善地眯起眼。
“请先住手,无名阁下。”冬狮郎倏然打断他的动作,随后转过头冷静地迎向冉娘的目光,淡淡开口,“虽然我们两边各有人质,但殿下的分量不是区区一个妖怪可以拿来比较的。你们绑架殿下已犯下大罪,就算将你们一个个剐了也是应该!”
这句轻描淡写又满含威慑的话听得老候怒气更甚,但冬狮郎却在他开口前放柔了声音:“我想请问下几位,你们绑架殿下的目的是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三人都怔了一下,冉娘警惕道:“你什么意思?”
冬狮郎平静中带有压迫感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我看得出来你们并没有暴力对待和伤害殿下,看似想要把她完好无损带去某个地方。那么最终的目的是想要害她的性命,还是别有打算?”
“请不要敷衍或试图用谎言蒙蔽我,这个回答将决定事情最终的走向,拼个血流成河也不是你们最优先的选择吧?”
此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片刻后时遐率先开了口:“不会害她性命,只是需要她而已,事后便会放她回去。”
无名皱眉:“什么事竟需要一位大周的公主?”
“无可奉告。”时遐语气很是坦然,“信不信由你们。”
冬狮郎陷入沉默,几秒后抬起眼,轻声道:“我信。”
这次轮到时遐无言了,他本没有抱有期望能让冬狮郎轻易相信这些话,没成想...不过冬狮郎还没有说完:
“殿下可以暂且和你们一路,但作为条件,我必须与殿下一同留在你们车队。”
“你的意思是,‘人质’变成两个?”老候脱口而出。
“也可以这么说。”冬狮郎没有否认,口吻带了一丝郑重,“我可以保证让你们安全离开,但你们不得做出任何让我和殿下分开的事情。”
“阿朔你...”无名愕然,显然冬狮郎这一举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冬狮郎没有理会无名,冰冷的脸色告诉他主意已定。
“可以。”时遐斟酌后应下。
冬狮郎闻言眼风移去,当对上那双湛蓝的双眸时却不禁失神一下。
此时,冉娘也反应过来,她没有驳斥时遐的话而是顺势说了下去:“没错,你可以留下来,但要我们怎么相信你不会背叛?比如佯装一路,结果后面派人追杀...”她意有所指地用眼神点了点无名的方向,又继续道,“或以阁下的能力一对三也不是不可能。如果不能排除这些风险,我们这庙小也留不下阁下。”
听到此话,老候也是横肉一皱,喊了起来:“要我说,你少提这些不靠谱的建议,要打就打,赢了,自然能平安脱身,输了,小命给你便是!”
吵嚷的声音让冬狮郎回过神来,他从袖中拿出了一张白纸:“你们考虑的也有理,那么不如立下承诺。”
“也许你们听过阴阳师的契誓之约,我可以在此立下约定,若你们不伤害殿下或企图分离我们,我便不会做出任何背叛之举。当然,这里面也会加入无名阁下的承诺,在我们走后三天内他不得追击或透露商队离开的方向。相对的,若你们违反约定,这就是白纸一张,后面各凭本事。”说着将纸扬飞,只见它停滞在半空中,周边竟随着冬狮郎的言语慢慢有一个个硕大的红色文字浮出。
“什么契誓之约,还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老候还在那里嘀咕,但冉娘和时遐却好像听了进去,一时间目光都聚集落在了那张白纸上。
“喂喂喂,没人考虑下我的意见吗?”无名突然插进来,面色似笑非笑地睨向冬狮郎,“好歹也是同路的伙伴,要把我加入那个什么劳什子约定,好歹问我一下?”
面对无名话里带刺,冬狮郎叹了一口气,一字一字认真地说道:“在我眼里,保证殿下的安全才是第一位,其他的都不重要,我想无名阁下也是这么想的才是。”
无名再问:“那你能保证跟他们去了以后就可以保护殿下不受一丝伤害?如果赔了夫人又折兵怎么办...”
冬狮郎平静道:“没有如果,我说护得住便能护住,而且只是三天。”他轻轻顿了顿,眸若深潭,“三天后就劳烦阁下通知周围的驻军,这北方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一寸寸搜的话并不是找不到...”
虽是说给无名听的,但其余几人也听出了他话里的锋芒,冉娘下意识看了看握于她掌心中的阿鸾,这位小祖宗倒是神奇地从头安静到尾,那副不关心自己处境的模样反而让她心里泛出一丝不安。
半晌后,无名笑了:“行,毕竟殿下在他们手里,而且我也相信阿朔。”
冉娘望向时遐,只见他也点了头,于是在场五人都弹出指尖血,待白纸吸纳后,红色的文字也自动“飞”到纸上形成了牢不可破的誓言约定。
事情仿佛就这么尘埃落地...
目送前面的车队消失在山道间,此时,一只雪白的鸟儿停到了无名的肩膀上,倏然口吐人言:“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不然呢?”无名扬起嘴角反问,“难不成以我的能力还能阻止不成?况且就算多了麻仓朔一人也影响不了你们的计划。”
“不放心你也可以跟上去,不过我看那几人警戒心比较强,小心不要被炖汤了...”
听着语气好像很希望它被炖汤...鸟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中透出一丝人性化无语的表情,随后尖嘴朝着无名的脸就是狠狠几下。
“你干嘛?!!公报私仇?”无名一下跳起来,捂住脸。
鸟儿得意地扇了扇翅膀,扑棱飞走前扔下一句话:“做好准备,家主要见你。”
无名闻言一愣,那张平凡的脸像是裂出了一条缝,波澜不惊的神色终于溢出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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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出。
阿鸾是在一片温暖中醒来的,她身上盖着白色的狩衣外套,脑袋下面是冬狮郎结实的大腿。几缕月光从车帘中探出,安静地停在少年棱廓分明的侧脸上,那双翠绿的眼眸不知注视了阿鸾多久。
“醒了?”冬狮郎问,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温柔。
阿鸾点点头。
冬狮郎将她抱起来揽住后背安放在怀里。他安静地看着她,她也安静地任由他看着,月光下,白皙莹润的皮肤没有丝毫血污,那双黑色的眼睛依然明亮、狡黠,冬狮郎不禁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从额头到眉骨,再到鼻尖、红唇,犹似擦拭自己的珍宝,随后压了下来,将头埋进了阿鸾颈窝处,像是鱼儿终于得以浮出水面。
阿鸾抬手轻梳过他长长的头发,银白色的发丝就像月光淌在指尖,她语带笑意地问道:“小白,你是在撒娇吗?”
“是又如何?”冬狮郎回答,那声音又闷又软,微微上翘的尾音像是带了点钩子。
这跟平时的小白不太一样啊...阿鸾一时不知怎样接话,想说点什么,却被冬狮郎喷洒在她脖子皮肤处温热的吐息打乱,莹白的耳垂都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淡淡粉色。
实在忍受不了,阿鸾干脆将冬狮郎的头推起来:“好好说话!”
瞧着阿鸾凶巴巴的神气模样,冬狮郎噗嗤一下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