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鸠占鹊巢的家伙!”寿安先是骂骂咧咧,不情不愿地进了小木偶,后来能跟着宝儿几个撒欢儿一样满村跑,又忽然觉得“真香”——所以,人还是不能话说得太满了...
“你就不能稍微非礼勿视一点吗?”冬狮郎调侃了一句,此时寿安正捧着亮晶晶的双眼扫视着炉房,除了冬狮郎,还有好几个匠人在打铁,比如有个红发的少年,估计是鸟类的妖怪,脸颊边是漂亮的耳羽,红色的刺青蜿蜒在蓬勃虬结的胸膛间,伴随激\烈的动作宛如绽放的花朵。
“就准你‘假公济私’,不准我顺便饱下眼福啊~”寿安笑嘻嘻地回怼道,说着还扯扯阿鸾的头发示意她去看。
虽说阿鸾早就看了个遍,也不妨碍再“回味”下,冬狮郎轻咳一声,在其他人揶揄好奇的目光中,拉起阿鸾的手就往外走。
和神国的天气一直很好,青山绿水,平原翠波摇曳,沿溪还有许多夹岸而生的桃树,虽没有村口那棵繁盛,但受着灵气的滋润也零零散散开着花,花瓣飘在清凌凌的风中,仿佛一只只乱飞的粉色蝶儿。
远处田埂上,有缓缓归来、赶着水牛戴斗笠的大爷,有挽着裤腿下田的农夫,还有说说笑笑、浣衣回来的姑娘们,她们天真烂漫,逢着老叟阿婆便嘴甜地叫大爷阿娘,逢着垂髫小儿幼妖便给上几个零嘴。近处屋宇外,一个个五彩缤纷的瓜果菜圃,黄瓜、苦瓜、辣椒、葡萄,各种绿油油、黄橙橙、红艳艳交杂在一起,有些嘴馋的小妖怪、小孩儿,眨巴着大眼睛,生怕被人抓到偷吃...阿鸾向他们做了个鬼脸,嘻嘻哈哈藏进了大片绿叶里。
冬狮郎牵着阿鸾的手,他的手要远远比阿鸾的大许多,不像庙会时初次的笨拙和无措,他现在已经习惯性地将整只掌心收拢,牢牢地、稳稳地包住了另一个温暖的掌心,那温度从接触的皮肤处传过来,像是一小簇火焰顺着脉搏一路流进了心脏。
要是能一直牵着就好了,冬狮郎慢慢握紧,又轻轻松开,回头,阿鸾朝他笑起来:“我们寻个风景好的地方吃东西吧。”
冬狮郎点点头,拉着阿鸾便向河边走去。
阿鸾将盖在篮子上的布打开铺在树荫下,蓝里是一些二蔬菜和五花八门的点心,她顺手塞了一根嫩黄瓜到冬狮郎嘴里,自己叼着一个桃儿,干脆地脱了鞋袜,将裙子扎进裤子里,又卷了裤腿兴冲冲地就朝小溪里踏去。
冰凉的溪水溅了起来,阿鸾和寿安都笑出声来,只见阿鸾忽然弯腰,再直起身时就拎着一条灰色小鱼加桃核儿抛向后边来的冬狮郎,嘴里还喊:“看,暗器!”小鱼在空中惊慌失措地摆着自己的大尾巴,生猛地眼见就要甩上他的脸。
“暗器是这样放的?!”冬狮郎气笑了,伸手就连鱼带核抓了个正着,往水里一丢,鱼儿倒是得偿所愿,但显然阿鸾的“攻势”远不止如此,撩起水来“六亲不认”。冬狮郎躲闪不及,白色脑袋全被浇了个透。他也不恼,袖子一撸就回泼过去,浅水滩里瞬间笑声清脆如铃。
阿鸾那边虽有四只手,但两只太短帮不上忙,还得护着短手的那位,所以没多久就被冬狮郎拦腰抱起来,直接断了“水源”,接着被放在了岸边一块大石头上。
“别动,先洗洗。”冬狮郎道。
溪水清澈干净,但免不了河床上沉了泥土,刚才嬉闹间不小心踩了进去,溅了不少泥巴在脚上、裤腿上。他蹲在水里,握着阿鸾的脚踝,掬了清水浇在她莹白的脚上。
他很小心地揉搓着脚上的皮肉,骨节分明的手指将足趾和足心的泥一点点洗掉,像是蝴蝶在试探一片花瓣的重量,翠绿的眼眸中透着专注和认真。
阿鸾歪歪头,她能感觉到冬狮郎指间薄薄的茧子滑过皮肤,有些痒,又有些烫,脚趾不由得蜷缩了几下,而一旁的寿安见状早就地跑到了那边树荫地去了。
阿鸾蓦然说道:“好奇怪,总觉得小白之前帮我做过这事。”
“帮你洗脚吗?”
“可能是吧。”阿鸾将被弄干净的右脚蜷了回来,下巴抵住膝盖,低头向冬狮郎看去,“小白,要是以后你一直都这么照顾我就好了。”
“人不大,想得还挺美。”冬狮郎用衣袖慢慢将阿鸾的脚擦干。
“喂,你们弄完没有?”寿安在那边招手,身旁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宝儿,也扯开嗓子吼道:“阿鸾姐,朔大哥,冉姐让我们去她家吃晚饭!”
“走吧。”冬狮郎将鞋袜拿过来帮她套上,阿鸾张开手,冬狮郎刚把人抱起来,一双手就熟练地搂了上来。
“阿弥姐姐,你为什么要让我捂眼睛?”宝儿蹲在原地,乖乖拿小手蒙了眼,小声说,“难不成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小孩子家家,说了你也不懂。”小木偶一脸老成地背了手,嘴里说出历尽沧桑的感叹,“想当年我也是风流过的啊~”
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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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已至,三人加一只小木偶跟随着灼灼霞光向村里进发。冉娘的房子就在村口的不远处,夕阳打在矮矮的土墙上落下点点玫瑰色的光影,支开的窗扇间里已传出一股股食物的香气。
刚进门,阿鸾便瞧见冉娘依偎着一个男子,他和冬狮郎一样有着白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长长的马尾,身形高大壮硕,五官俊秀透着一点憨厚老实的味道。
“今天阿武从山里打了一头野猪,正新鲜着,也让大家伙儿尝尝他的手艺。”冉娘热情地招呼阿鸾他们。
老木桌子上摆满了菜肴,什么红烧猪颈肉,辣椒炒肉,糖醋里脊,烤猪腿...炉灶上还热着肉汤,今夜所有人围在一桌吃饭,连小木偶跟前都假模假样地放了一个林檎。
“到时候可以换一下,你吃点,我吃点...”寿安很是嫌弃地将林檎推到一边。
阿鸾假装听不到,手上想要去够一杯冉娘酿的果酒,却被冬狮郎眼疾手快地换了一碗南瓜汤。
阿鸾瞪眼,冬狮郎瞪回去:“你多少岁,还喝酒。”
阿鸾无奈捧起汤,咕噜咕噜灌下去。
冉娘瞅着这个,又瞅着那个,笑嘻嘻地出声:“阿朔应该是不久前才来到洛京的吧,感情看起来真好...”视线又晃到百般聊赖滚林檎的寿安,她忽然促狭地挑了挑眉,“不过,妹妹和姐姐都在一起,你当初到底是怎么喜欢上姐姐的?”
阿鸾“噗”地一下呛到,寿安眼睛贼亮地竖起耳朵,冬狮郎此时正往阿鸾的碗里夹了几块糖醋里脊,听到这话,不知为何就笑了:“从头到尾只要她是阿鸾,其他的不重要。”
似是随意的语气却让阿鸾有些失神。当初决裂时她也问过冬狮郎相似的问题,阿鸾觉得他喜欢上的并不是她真实模样,而是精心编织的幻象,若换个人装在一样壳子里,他又会喜欢上自己吗?
【无论真实还是虚假,不都是你本身?你从未向我展示过另一面,你又怎么知道我的反应?】
当时的话好像还在耳畔,如今他已从尸魂界一路追寻到了这里,从里到外,从真实到虚假,他早就知晓了有关她的一切...而就如冬狮郎自己所言,他自始至终喜欢的就是她阿鸾,其他的根本不重要。
想到这,阿鸾心里不可抑地翻涌出欢喜,像小时候吃的龙须糖般甜丝丝地缠绕在心间,但却不知为何又慢慢地、一点一点冷却下去,与之替代的是说不出的苦涩与怅然。
“说得好!”冉娘蓦地大力拍了拍冬狮郎的肩膀,神情上全是赞同和认可,“我和你一样,喜欢的就是那个人!”
“不管他是白狐狸还是黄狐狸、红狐狸,只要他是阿武我就喜欢!当年我家也是想要我嫁给那只皮毛黄不拉几的丑狐狸,还好我跑得快,不然哪去找像阿武般油光水滑、白得发亮的狐狸,红配白天经地义啊~”
冉娘虽说得激情澎湃、前后矛盾,但旁边的阿武听着却双耳通红,一双眼柔情似水,傻乎乎的笑容就没下去过。
“冉姐,你们的宝宝快出来了吗?”阿鸾注意到她比之前大得多的肚子,可能是因为一路上冉娘都穿得过于宽大才不显,此时这个肚子已经看起来颤巍巍的了。
“还有三个月。”冉娘兴致来了,索性将她的手拉过来放在了她的肚子上。“嗯...”阿鸾下意识想缩,但冉娘的手稳稳地覆在她的上面,手心里传来一阵轻柔却有力的弹动,好像隔着薄薄的肚皮触摸到了某个小小的心脏。
阿鸾微微瞪大眼睛。
“是不是能感觉到她也想快出来了?”冉娘看着颇有点手足无措的阿鸾,笑眯眯地逗趣道。
“大概是吧。”阿鸾眨眨眼,不自觉地另一只手也放了上去,似乎被那种香软而温腻触感吸引住了。
“真像个小孩...”寿安嘀咕。
正在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肚子上时,宝儿忽然朝门口开心地叫了一声:“云夫子!”只见萧云君和时遐正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她面带歉意地开口:“冉娘,阿武,不好意思,讲课耽误了点时间”
“没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准备开席呢。”冉娘将他们两人引到阿鸾身边坐下,阿武也从厨房端来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大骨汤,上面铺满脆嫩的葱花,雪白的汤色混着油脂着实鲜香四溢。
阿鸾夹了一筷又一筷,吃相还算优雅,但碗边很快就堆满了骨头。
“慢点,再喝点汤。”冬狮郎心知阿鸾不喜欢蔬菜汤,于是将盛了满满一碗排骨的汤碗朝她那边推了推。
“像饿死鬼投胎。”寿安“啧啧”摇头。
“你羡慕?”阿鸾斜睨她一眼。
“说实话挺羡慕的。”寿安的视线扫过桌上满满当当的菜肴,遥想在宫里时,她和阿鸾都是锦衣玉食,但来到这里的一路上却吃糠咽菜,不是冉娘他们故意虐待,而是确实讨上一口肉都费劲儿,要换她在桌子上也会狼吞虎咽...
思绪飘转间,寿安突然向萧云君轻声问道:“云娘子我很好奇,这么小的村子为何叫做和神国呢?”
萧云君闻言一愣,旁边的宝儿反而激动地举起手来:“我知道,我知道!云夫子讲过,‘和’寓意太和之气,希望大家在这里无幼长贵贱,和睦共处,‘神’是,‘神’是...”
眼见宝儿皱起眉头,知识的灵光一去不回,萧云君接了下去:“‘神’是希望神异庇佑这块土地能永远丰饶无忧。”
“对对对!”宝儿点头。
“确实,这里的人和妖吃得饱、穿得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外面相比简直自在又心安,但...”寿安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又问,“就这几十人村子,竟也谓之为‘国’?”
这话说得有点不客气,时遐抬眼向寿安看去,萧云君却没有在意,笑着回答:“大曰邦,小曰国,但在我眼里国不分大小,四四方方,只要能为民提供庇佑,民反过来护卫国域,这里便能称为国。”
“于君主而言,四封之内代表的便是天下民生、万民之国,有辽阔的疆域和无数城池,而对于和神国的居民而言,国便仅仅指的是这一方能让他们不流离失所,安居乐业的天地,在这里,他们视人之家为其家,视人之身为其身,无论身份地位、高低贵贱都能相亲相爱,执手共助,这也是和神国这个名字最开始赋予的意义。”
听了这段话,寿安略有所思地垂下眼眸,没有吭声,而一旁的冬狮郎倏尔开了口:“按你这么说,其实不拘于这方天地,家在哪,国就在哪,哪怕故土不再,人心却在,那么国将永久不灭。”
“可能是因为我从出生的地方并不算在任何一个城邦之中,对于我来说,哪一处地并不重要,重要之人之物在我心里,无论在哪里,我的根、我的家都在那里。”说到此处,他坦然一笑,“这也是所谓其他人口中的小家吧。”
萧云君眉头微动,唇边的笑容加深:“确实如朔先生所说,心安处即吾乡,地界可迁,人心不改。”
冉娘再次拍了拍冬狮郎的肩膀:“阿朔漂洋过海,一路艰辛,能找到就好啊,以后这边就是你的家了!”
阿鸾也伸出油腻腻的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冬狮郎:“??”不是,你起什么哄?还有那个爪子给我拿下去啊!蹭到头发了!!
见气氛不错,冉娘豪爽地站起身,举起杯子:“来来来,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缘分,不管有何恩怨,现在都畅快一饮!”除了阿鸾和宝儿捧着汤碗,还有寿安搬起林檎,其他人也纷纷跟随端起了酒杯。
月亮终于爬上柳捎,山中夜色深浓,但浩瀚的夜幕却点缀无数繁星,阿鸾他们沿着小道慢慢往住处走去。有了时不时吹过的清凉夜风,以及黑黢黢的树丛中起伏不定的虫鸣声,这一路似乎并不孤寂。
“我觉得这里的生活很好。”小小的寿安倚靠着阿鸾的脖颈,低声道,“相亲相爱,执手共助...竟真有这种地方。”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和神国也不过是天地一隅。”阿鸾微微偏过头,余光掠过小人脸上复杂的神色,“阿弥,想留在这里吗?”
“不想。”寿安摇摇头,“这里虽然生活让人羡慕,但,但这里没有阿耶阿娘,没有叫我欢喜的事物,这里终究不是我的洛京。”
阿鸾不再说话,而冬狮郎似有所感地将她的手牵得更紧了些。
“我们都会回去的。”他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