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头上双鬟髻的小童扯着眼前男子的衣裳，开心地仰头问道。
“就刚刚。”无名弯下腰顺势揉搓起小童的脑袋，“家主在里面吗？”
“嗯。”小童点点头，大眼睛很是机灵地眨巴了下，“她今天心情可能不太好，阿兄还是注意些吧。”
“她都没什么表情，亏你看得出来。”无名最后拍了拍他的大脑门，直起身，“你待会儿记得让厨房给我做点吃的。”说完便在小童的瞪视下迈腿进了房间。
家主是一位瘦削的中年女人，她正倚坐在临窗的牙床上，手里拿着一卷书，鬓角已有几缕银丝，然眉如墨画，唇若施朱，可以依稀窥见年轻时的风采。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眼角的细纹轻轻舒展开：“回来了？”
“家主。”无名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随后在她示意下在对面坐了下来。
“回来就好。”女人点点头，放下书卷，“辛苦你在洛京操持三年，现在可以回归族里了。”
听到此话，无名面上没有露出笑容，反而抿紧了嘴唇，女人似乎也注意了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挑眉道：“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
无名沉默了几秒，随后正色看向坐在上首的女人：“三年前按您的要求，我伪装成普通的术者潜入洛京，在博得赵家信任后，暂时接管了暗坊。”
“没错。”女人点头，“本来并没有想让你如此深入的接近中心，你完成地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面对赞许，无名似乎并不在意，他继续道:“这期间您并没有交予我任何任务，即便是简单地搜集情报信息也没有。直到几个月前，您终于联系我，要我默许甚至从旁‘协助’和神国的妖怪掳走寿安公主...”
“事实上，这几年我知道除了萧家还有别的势力蛰伏在洛京。那伪蜃珠也是您送到皇帝的案前...家主，世家不轻易入世，一旦入世必须师出有名。”他喉结微动，声音轻缓低沉，“赵家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女人闻言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轻笑，“你是帮赵家问？还是整个大周问？”
无名目光一暗，没有回答。女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的神色，继续说：“我以为你已经对这些已经不感兴趣了。不看，不听，不问，不是早就做好决定了吗？如今反悔了？”
“哪来的反悔...”无名垂下眼帘，复又抬起时已是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好歹我也是萧家的人嘛，不就多问了几句，看您把我抬得那么高，别人的死活我才懒得管...充其量不就是改朝换代，上面坐着是人是鬼又有什么不一样。”
面对这一连串撇清的混话，女人只是笑了笑，她端起桌上的一杯清茶浅抿了一口，袅袅的水雾氤氲在她眉目间，模糊了她的五官。无名很少看到女人失态，无论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是一副柔和漠然的模样，眉一挑一垂之下，那双乌黑瞳仁如同深海一般平寂，叫人无法窥测。
真像一尊人造的泥塑菩萨啊。
放下茶盏，女人抬眼的一瞬间无名便低下了头。
“我们并没有送伪蜃珠进去，洛京里现在混杂了很多其他的势力，我们只是合作，并不是主导...那东西其实进不进去都改变不了最后的结果。”女人唇角微弯，轻轻将一杯茶推到了无名跟前。
“你在乎不是伪蜃珠，而是它的出处，你还想着云君？”
无名盯着递过来的茶盏，清亮的茶波上倒映着他没有表情的面孔，想摇头，却知道自己瞒不过眼前的人。
“云君是您的族妹，也是我血脉相连的堂姐...我没办法不想着她。”无名轻声开口，底下的手却不禁握紧，“家主，伪蜃珠虽不是您送进去的，但它们来自云君，而你早就把她放到了‘棋盘’上合适的位置不是吗？为了最后的结果...”
“她已经‘瞎’了，瞎子不再有威胁，为何就不能放她一马？”
无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要问这些，原本早就打定主意置身事外，就算沦为被随意摆弄的工具，也不想再次涉入命运的河流之中，然而那是带他长大的阿姊，他们都拥有一双相似的眼睛，只不过在抉择的分界线上，她选择了“自剜双目”，而他选择了“视而不见”...
“云君比你聪明，她知道破解棋局的方法就藏在局中，你怎么知晓她不是故意以身入局的呢？”
女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就像一位温柔的老师，对待问题和学生有着充足的耐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和愿望，这很正常，她既然抛弃了‘眼睛’，就做好了在黑暗中摸索的勇气。”
“那你呢？这么多年游离在外还没有想好自己未来该怎么走吗？”女人看向目光仍旧垂在茶波里的无名。
“萧道明。”
~~~~~~~~~~~~~~~~~~~
“萧云君？”阿鸾嘴里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看来你应该听过我的姓氏。”女子在一旁的靠椅上倚坐了下来，苍白的脸上透出些微的虚弱，她笑着道，“请原谅我以这样的姿态和你交谈，我现在还不能站立太久。”
“噢，没关系。”阿鸾拉着冬狮郎也随意捡了个座，她口里轻描淡写地应着，“每个人都有难处，即便你姓萧也有没法解决的问题...比如自己的身体，又比如手下的人瞒着你闯下大祸，还得推你出来解决...”
话音落下，冉娘摸摸鼻子移开目光，时遐则是微微瞪大眼睛，冷淡的面庞泛起一丝激动，嘴唇蠕动似乎想要解释。但萧云君在他之前开了口：“殿下果然聪慧，看样子已经猜到了。”她露出苦笑，“然而他们出此下策也是为了我，为了整个和神国，让你遭受这样的痛苦和磨难我实在难辞其咎。”
“客套话就免了，反正我人已经在这里，多说什么都没用。”阿鸾不耐烦地摆摆手，冷着声道，“我不能白来，白受罪，真相什么的就不要藏着掖着，痛快地说出来才是诚意。”
萧云君点点头：“既然殿下这么说，我也不多浪费时间了，实际上，这所有的源头都出自一个预言。”
“你是说算命？”冬狮郎倏然开口，“你是萧家的卜卦者？”
他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萧云君也浮现出惊讶的神色：“想不到阁下竟然知道卜卦者。”
“只是从某处听过一嘴而已。”冬狮郎淡淡地解释。
虽说得模棱两可，但其他人下意识默认“某处”大概便是指的就是公主，萧云君并没有在此纠结，继续说：“阁下说得没错，家族里的卜卦者能力各有不同，我们这一支却比较特殊，是借助‘眼睛’作为媒介来‘看见’未来，但就如要在茫茫大海中寻找一片岛屿，我们绝大多数时间得到的画面只是部分、碎片，不过得到的信息却关联着天道可能的走向...”
借助眼睛吗？阿鸾不经意地蹙了下眉，这种方式她曾经听说过，但由于反噬过大，使用者容易出问题甚至早夭，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没有这种分支了，取而代之的是利用更加完善的咒文或术数在特殊节点上进行测算。
“...因为某些原因，我脱离了萧家，并主动封印了双眼，但我身体也越发虚弱了，而眼睛还残留了些许的天赋，这两年我频繁地‘看到’一些画面，燃烧的村子，满地的尸骨，以及倒在火焰中，你的身影。”
此言一出，冬狮郎脸色陡变，猛地攥紧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翠绿的眼眸盯住上首的女子，沉声道，“倒在火焰中是什么意思，请你说清楚。”
语落，周遭的空气一时因冬狮郎起伏的心绪涌动起来，时遐上前一步挥袖荡开扑向萧云君的凛冽灵气，两人对峙而立，但随后阿鸾牵住了冬狮郎的袖子。
“是死是活，并不是仅凭一席不知缘由的预言决定的。”她睨向萧云君，语气平静且富有深意，“我们听听她怎么说，而且我也很好奇...你话里的身影确实是指我吗？”
阿鸾回味着方才的场景，萧云君眼盲，但覆上白纱的眼眸望向她时，却像是透过了她的身躯，直视内里，她似乎并不是特指寿安公主，或者说是真正的寿安公主。
“是你，或许不是你。”
萧云君拍了拍时遐的胳膊，他乖乖地退到了后面，她的声音轻柔却笃定：“你身体里有两个灵魂。”
阿鸾愣住了，很快坦然一笑：“没想到能被你看出来。”
萧云君温声道：“我们家族的人对‘规律’性的东西很敏感，我能隐约感觉出你躯壳容纳的灵魂量似乎超出常人许多，所以斗胆猜了一下。”
“猜得对，我确实是天生的双魂，我体内还有我的妹妹，对于术者而言这虽罕见也并不是没有...”阿鸾边按住体内大喊“我才是姐姐”的寿安公主，边慢悠悠地说，“方才预言中的身影，你并不能确定是我还是我的妹妹？但因为画面里出现了‘我’，所以你的手下就干脆一不作二不休把我掳了过来。”
萧云君叹了一口气：“预言呈现的是未来出现的光景，但并不能代表因果的根源，究竟是殿下引发了和神国的这场劫难，还是和神国的劫难造成了殿下的生死不知...想要掌握其中的变数，这大概便是阿时和冉冉在心急之下草率做决定的原因吧。”
时遐抿紧嘴唇，没有说话，冉娘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没错，预言无法改变，但我们却无法任由它发生，避无可避只有主动面对。”
“云君这一年多一直卧病在床，清醒的时间并不多，我们知道她不会赞同这个主意，所以就瞒着她去了洛京。殿下，这个预言不仅系有和神国的未来 ，更涉及了你的安危啊...”
“这样说来，反倒要感谢掳走殿下的你们不成？”冬狮郎轻呵一声，“预言里既然出现了殿下与和神国，那在这之前把你们都灭了，不也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听到如此挑衅之言，时遐和冉娘都脸色沉沉。冬狮郎说得不错，历来强权贵族行事，为保一己之命，毁掉一个村子算什么...说到底，是他们需要寿安公主，而寿安公主却不一定需要他们。
一片沉默中，萧云君出了声：“小小的和神国只是一方之事，但预言覆盖的却可能不仅仅是这小小的一方，我说过，得到的信息关联了天道可能的走向，只有重要、珍贵的东西才会被我们‘眼睛’捕捉。本该在洛京的寿安公主却出现在和神国，这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预兆...国主积弱，军祸频起，朝堂党羽林立...”她稍微一顿,温和的语气终于变得犀利，“大火的起始便是一不起眼的星星之火，殿下，若待燎原之时，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阿鸾面上一震，随即大怒：“你竟敢揣测大周国运！”
“不敢。”萧云君扶着时遐站了起来，勉力却脊梁挺直，“殿下，我说的皆是句句真言，天命之下你和我们同在一条小船上。与其选择掩耳盗铃，以杀止杀，不如我们同舟共济，找出扭转命运的办法。”
“阿时他们的所作所为全是我因我预言而起，而我却没有及时约束、提醒他们...将殿下您劫走，让您承受历尽风霜和屈辱，这样的错误不该被轻飘飘揭过。待风波过去，我便任由凭殿下处置。”
阿鸾讽笑：“即使要砍了你的四肢，挖了你的鼻子和心肝，也可以？”
“只要殿下可以消气，有何不可？”
“云君！”
“云姐姐！”
“这般，倒显得我是坏人了。”阿鸾含笑的眼睛扫过面带激动的冉娘和时遐，随后目光落在了萧云君身上，“也罢，既然来到了这里，也不能无功而返，这和神国到底为何事关大周国运，就让我看个分明...至于处置你，我也不是嗜血之人。若最后情有可原，那当然大功抵小过，若不是，再要了你的命也不迟。”
萧云君也笑了：“谢谢殿下的不杀之恩。”
“殿下和朔先生一路舟车劳顿，就先请在和神国安顿下来吧，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们任何一个人。”
“也行。”阿鸾懒懒应道，冉娘也站起来准备给他们带路。
在跨出门槛之际，冬狮郎忽然回身瞥了一眼时遐：“你是蜃龙？”
时遐始料未及，愣了愣，接着点头：“我是蜃龙不错。”
“好。”冬狮郎甩下一个字后，便利落地转身离开，而背后，时遐却不安地抿紧了嘴唇。
~~~~~~~~~~~~~~~~~~~~~
说是安顿，也不能一直蹲在房间里，按阿鸾的话来说，便是“干等也不是办法，还不如到处看看”，冬狮郎甚至找了一份“工作”。
热火朝天的炉房中，冬狮郎赤着上身，左手紧握铁钳，将一块烧得橘红半透明的铁料从炭火中抽出，扑面而来的热浪打在他的脸上、身上，银色的长睫都不禁微微弯曲。
“铛—”铁块应声凹陷，冬狮郎一锤接一锤，肩胛如翅般张开又收拢，脊背的肌群顺着脊柱层层隆起，一滴滴汗珠从上面沟壑间不断滑落。这具成熟的身体在烈火映照下，竟宛如炉中炙烤反光的精美瓷器。
“小白。”阿鸾两眼弯弯地从门外进来，右手提有一个盖着蓝布木篮，“你要结束了吗？”
“马上。”冬狮郎在老师傅的吆喝声下，最后打了一锤，收手，将胚子猛地插/进了水槽。
在冬狮郎套衣服时，阿鸾递上一块毛巾：“你的刀胚什么时候成形？”
“大概就这几天了。”冬狮郎边接过，边回答。间隙中，他的眼神不由得落在了坐在阿鸾肩膀上的小人身上。
她有一尺多高，五官和寿安公主的身体一模一样，不过带了几分稚气，像是小了好几岁。这是萧云君特意做的木偶人，可以拿来承接灵魂，于是阿鸾从善如流地将寿安“放”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