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扰啦。”阿鸾将门打开,笑眯眯地走进来,“有点事想找萧娘子商议,不介意吧?”
“那云姐姐,我有点事先去找冉娘了。”时遐早已站起身,面上神色也恢复正常,他冲阿鸾打了个招呼后便离开了房间。
气氛诡异地默了片刻,萧云君率先开口:“三娘子,在窗户后站得累吗?”脑袋意有所指地朝着自己身旁那副关着的窗棂点了点。
“你竟然知道?”阿鸾做出夸张的吃惊模样,“我还以为自己的气息藏得挺好的呢。”
“盲人虽看不见,但其他感官总比正常人灵敏些,我也是在你敲门之前前不久才察觉的。”萧云君指了下旁边的椅子,“请坐吧。”
阿鸾不客气地坐下,凤眼眼角微挑:“我也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不小心路过花园,刚好也不小心路过那扇窗子,然后就被飘出来的只言片语‘捉住了’...后来我一拍大腿,我堂堂一位公主怎么能偷听,便敲门进来了。”
虽这位堂堂一位公主毫无悔过之心,但萧云君并没有追究,反而兴致颇高地问道:“那三娘子有听到了所以然吗?”
她笑嘻嘻开口:“当然是听到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咯,君子用情至深,那淑女不知用情几何呢?”
闻言,萧云君只是笑了笑:“情之一字本就难以说清,非得你爱我,我也爱你才能称之为情?”
阿鸾“啧”了一声:“没想到云娘子心冷如铁啊~”
“并不是心冷,而是心老了。我是人,他是妖,我虽面上看上年轻,但已是风烛残年,而他才不过将将成年而已。若情有始无终,百年之后独留一人在人间何其残忍...”萧云君垂下眉,望向镜台旁,蒙着白纱的双眼看不到却能嗅到那里溢出的烂漫桃花香,只要时遐在,他会摘取新鲜的花枝放入瓶中,日日不辍,只因她喜欢。
“无论怎样,他在我身边,是我最重要的人,我觉得这对我们二人都已足够了。”
这苍白漠然的语气令阿鸾一时陷入沉默,眸色也暗了下去,此时忽然横地里插进一个声音:“你们真怪,爱便爱了,哪来的这么多顾虑。”
只见寿安攀着阿鸾的衣服,探出一个脑袋,随后盛气凌人地抛出一句话:“妖怎么了?人怎么了?要是我,管他是妖还是神,我都要他。”
此言一出,阿鸾和萧云君对视一眼,都不禁笑了起来。
“你们笑什么?”寿安气得跳脚,“想要的当然得尽早抓在手里,不然什么都得不到。我说得有什么不对!”
“对对对,你说得都对。”
听出阿鸾口中的敷衍,寿安气势汹汹地抬起头想和她理论一二,但却被无情“镇压”。
“我确实是有事找你。”阿鸾一边按住扑腾的寿安,一边正色看向萧云君:“我打算和阿朔一起去范阳那边看看。按照预言,和神国被外部入侵,要么就是有仇,要么就是有利可图,而我倾向于先从我自己入手,如果其中掺杂有朝中寻我的势力,那我就先将他们控制住,后面再一一排查其他原因。”
“前几天阿朔就打算联系外面了解下情况,但一直没有回音,我总有不好的预感,当然我们也不会一走了之...”说着阿鸾走过来一把将寿安塞到了萧云君怀里,“这个人质你先拿着,我们肯定要回来的,哦对,你也可以让时遐‘监工’。”
萧云君搂住寿安,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其实我心里也在琢磨这事,既然你先提出来便去吧,也不需要什么人质了。当然如果你需要时遐的能力,尽可以和他说。”
“嗯,我知道了。”阿鸾点点头,“但她还是先放在你那,到时候回来接。”
听到这话,坐在萧云君膝上的寿安对阿鸾扔“累赘”的行为又气又不甘心,但也没说什么,大抵是留意到她的情绪,萧云君安慰似的揉揉她的发顶。
说罢阿鸾好像又想到什么,随后从袋子里摸出一只草编的蚂蚱放在了桌上。
“我不管你和时遐有什么纠葛,也不管到处分发这种东西是他的个人趣味还是另有目的,但我希望你对他有足够的掌控力,尤其大敌当前,我不希望再变生肘腋??...”
最后扔下这番话后,阿鸾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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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被乌云掩盖,夜风拂过树丛、檐间,带出簌簌的细碎声响。
房内,随着烛花“啪”的一声爆开,平卢节度副使贾循之吃惊地看向前方坐在主座上的少女。
自杨指挥使进京后他便成为留后暂代事务之人,今夜他本如往常一样想在书房处理一些军务再就寝,谁承想刚刚进来便发现有人已在房间等待他。
只见少女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但在火光的映照下,那张熟悉的明艳面庞贾循之是无论如何都错认不了的。
“微臣拜见公主殿下。”贾循之慢慢跪了下来。
“看起来你的记性不错嘛,贾副使。”阿鸾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平静的嗓音听不出喜怒。
“微臣万不敢忘记殿下。”贾循之额头不知何时冒出了点点虚汗,几天之前他收到了杨朗的密信,上面述说了寿安公主被掳一事,但现在在洛京中“不翼而飞”的公主反而出现在了他的书房,而且看样子状态尚佳,并没有遭受颠簸和折磨,而这无论怎么看都有些古怪,以及来者不善...
“想必你已经听说了我的事。你觉得今天我是为何来寻你?”阿鸾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椅边的扶手,木制的清脆的响声回荡在房间内,贾循之的头更低了。
“臣不知。”
“你应该知道。”阿鸾似有深意地停顿了一下,随后继续说道,“这次出去竟因祸得福,以为的‘贼人’不是贼人,以为的‘贵人’却变成了贼人,贾副使你说有趣不有趣?”
“这...我不知殿下口中的贼人和贵人到底是指?还请殿下明示。”贾循之望着阿鸾的鞋底,谨慎地回道。
阿鸾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案桌前,从一叠纸卷中准确地抽出了其中一张,忽明忽暗的光线透进纸张,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绘有地形以及用红色的笔墨标注了各个位置。而这一幕让贾循之的心跳陡然加快。
阿鸾将纸卷递到贾循之面前,却在他接过的前一秒放开手,纸张轻飘飘地从贾循之眼前落下,耳边也传来阿鸾的声音:“贾副使,你能不能告诉我,本该驻守边关、执行军务的士兵为何会盘桓在这些荒无人烟的地方?”
“你的命令?还是杨朗的?或是我父皇让你们可以私自调用军队另作他用?尔身为节度副使,若非奉诏,擅调军队到底是何居心!?”
一连串的厉声质问让贾循之让额紧紧抵在地上,颤声回道:“微臣怎敢!怎敢啊!我们,我们只是想找回殿下您而已。”
她缓缓眯起眼睛:“找我?”
“当然。”贾循之忙不迭地辩解,“就在前段时日,我们得到了贼人所在的大概方位,于是就想趁热打铁将殿下救出...绝不是居心叵测,让军队为己私用啊!请殿下明察!”
“这样啊。”阿鸾勾了勾嘴角,“那既然我人已在这里,那你便让他们回来吧。”
贾循之愣了一下,随后艰难地吞了下口水:
“殿下,这...”
“难不成,你们不愿意?”阿鸾歪歪头。
话音刚落,空气中却倏尔冒出另一个挑衅的女声:“是又如何?”
阿鸾闻言反应极快,腰肢一扭想要跃离原地,但下一秒一圈以她人为圆心火焰腾地燃了起来,随后地面往下塌陷,无数泥土织成一间牢笼从外向内收束而来。
就在这危急时刻,天花板一声巨响,两个身影伴随无数瓦砾崩落从天而降,其中衣袂扬落间露出了冬狮郎如雪含霜的脸庞,他长刀一划,刀锋所到之处冰凌拔地而起,将土牢和火焰打破后继续蔓延、生长,眼见它们气势汹汹地逼近贾循之边大叫边连滚带爬地往外逃去。
此时,房间里面潜藏的另外两个人也随之现了身影,是一男一女。
只见雪光一闪,手持长枪的时遐从后方直刺男人后心,而男人虽肥胖但身躯却意外灵敏,他迅速倒翻几个筋斗拉开距离,稳落后双手一合,泥土翻涌变化成无数飞蟒向他重重绞缠而来。另一边,冬狮郎也和甩着长鞭的女人相交,火焰和冰雪激撞出的灵气向四面八方卷杀而出,整间屋子在这四人的交锋中摇摇欲坠。
就在情势焦灼之际,忽听阿鸾喊了一句:“走!”时遐瞬时腾出手散出大把灰粉,古怪的香味混着毒雾铺天盖地地向那一男一女笼罩在内,几息之后两人挣脱雾气束缚,但眼前已没有阿鸾他们的踪迹。
“她把那个人带走了?”女人撩了撩耳边的红发,纤长妩媚的眼睛扫了圈已经破败不堪的房间。
“看起来是。”男人也走出屋子查看了一番。
“不过没想到你竟然就这样轻轻轻松把他们放走了,看来林家的人也不过如此嘛...”女人撇撇嘴,讥讽出声。
听到此话,男人没有动怒,摸着厚厚的下巴慈眉善目地说道:“在下当然比不过朱娘子。不过来的两人实力不凡,短时间确实很难拿下,但如果我们如果真的用上全力,伤害了寿安公主,怕是要影响接下来的计划,毕竟这里并不是她应该待的地方。”
“这倒也是...”女人满意男人的识趣,随后眼珠一转,“那边应该已经开始行动了吧,我们还是加紧过去,不然要错过好戏了...要不是被命令要守着那老头,我才不会蹲在这无聊地儿。”
男人瞧见她眼里的欲欲跃试,也笑了起来:“行啊,这就走吧,说不定还会碰到他们...到时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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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他们是谁?”阿鸾毫不留情地将手里的贾循之朝地上一扔,随后干脆地冷声质问道,“你们身为朝廷命官,勾结术者到底想做什么?”
贾循之在泥里翻滚了两圈,狼狈地抬起头,随即冷光晃过眼睛,一把杀气凌人的长刀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殿下!”贾循之吓得声音发抖,“我不...”
“你要是再多说一句废话,不但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你的家人也别想活着享受荣华富贵!”阿鸾蹲下身与贾循之四目相对,凤眼中是摄人的寒意,“我知此等大事肯定不仅仅牵涉到你一人,方才我带走你时,他们并没有尽力阻拦,难道你还不明白自己已是废子一枚,情愿用全家的性命来承担所有罪责?”
话出口,贾循之的面孔变得更加暗淡,半晌他终于带着绝望的语气开口:“其实,我们很早就受命开始寻找和神国,虽有伪蜃珠作为交易品,但却一直只知道大概方位,在那边频繁驻军既是为了定位也是为了困住他们。后来殿下您被掳走,洛京那边忽然来了一批术者,他们带来了位置和消息,说是要让我们协助...”
“协助什么?!”时遐按捺不住厉声问道。
贾循之看了他一眼,又视线重新回到阿鸾冰冷的脸上,低低吐出几个字:“灭掉和神国。”
时遐神色陡然一变,正要继续逼问,阿鸾却打断他:“那些术者、军队现在人在哪里?”
“他们,他们已经动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