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遐刚开始不叫时遐,他一出生便浸泡在温暖的海水中,懵懵懂懂,并不知晓自己是谁,在哪里,还有会去往何方,只是恍惚地随着洋流一路飘摇...直到,他被一张大网捞了起来。
那时他小小的一只,壳上有漂亮独特的花纹,还带着一缕似有似无的香气,看不透伪装的人类只把他当做了有点特殊的贝类,连同其他海货一起,被选为祭品献给了村里的神庙。
庙里的神是一尊石像,面目因为岁月的磨搓变得模糊,不知是男是女,只紧闭双眼,盘坐于莲座之上,而供台则安置在院里的池塘中,里面堆满了新鲜的祭品。
这到底是什么神?或许连村镇上的人也说不清,只知道祂千百年前在海啸、洪水中庇护了他们的先祖,从而为其修建了神庙。
村里每逢节日都会举行祭典,平时也会献上各色祭品进行祈愿,浓浓的香火包围着这个小小的庙宇。
时遐最初是没有意识的,但慢慢地,他耳边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呢喃。
有求子的。
有求财的。
有求功名的。
有求姻缘的。
还有求报仇的。
他们大多口里说着各种各样的漂亮话,心里却求着各种各样更深、更暗的愿,他们像是挣扎在一块看不见的泥潭中,里面填满痛苦、纠结、悲伤,眼睛总望着不知什么时候会抵达的彼岸。
时遐当然不明白其中的曲折和复杂,只是觉得这些欲望和感情好像一条条虫子趴在他的心脏上面,抖也抖不掉,还总是啃噬得让他心口微微发酸、发痛。
而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转折是出现在某个微不足道的一天。
年轻的男人跪倒在蒲团上,断断续续诉说着自己和情人的分离,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却因家族纠葛她被迫另嫁他人。
他面上痛哭流涕:“我和她那么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往后的人生没有她,我又该怎么办?”
他话里颠三倒四,想要拆散他们的家人受到惩罚,想要心爱的情人回心转意,想要横刀夺爱的新郎暴毙身亡...最后,他颤栗着身体,哀求道:“神啊,请您怜悯我,为我指明一条生路吧!”
恍惚间,男人鼻尖似乎闻到了一缕奇怪的幽香,他脑子嗡嗡作响,好像整个人一下跌进了梦中。梦里他和女孩彼此相爱,这次他们二人没有妥协,在分离的前一天晚上他选择说服女孩一同携手私奔。脱离家族的他们在某个小山村中定居了下来,他当了教书先生,女孩如愿成为他的妻子,生活虽紧巴巴但却平凡且幸福,婚后夫人还诞下了一男一女...
弹指几秒,仿佛已历经一生一世。
泪水干涸在男人苍老的眼角,下一秒面容重新恢复年轻,他睁开眼,发现不知何时居高临下的神竟睁开了眼——祂垂眸凝视着男人,由石头雕刻而成的眉眼既模糊又冰冷,但那双如同无垠大海般的蓝色眼眸却透有一丝不谙人事的纯真。
男人浑浑噩噩,现实与幻梦的落差几乎让他重新陷入崩溃,此时面前却出现一枚小小的贝壳,凑近还能闻到上面缠绕的香味。
男人收下它,然后离去。一段时间后,在他上香的家人口中,男人似乎已恢复如常,甚至答应娶妻,只不过男人却不知为何又多了个“嗜睡”的毛病...
神庙的香火依旧很旺,与之前不同的是香火下似乎多了些其他东西,不管是“开过光”的护身符还是祭品的残渣,但凡从庙里出去的物品都有一股奇怪的香气。然更神奇的是,那些东西贴身放置后似乎能让人摆脱烦恼与痛苦...就此,无忧神庙的名字越传越远。
百年之后,一场巨变悄然发生,先是不起眼的咳嗽,紧接着便是高热吐血、皮肤溃烂,老人、小孩、青壮年开始陆续身染恶疾,这场瘟疫瞬间席卷了附近的村镇。
一幅又一幅草席被摞上板车运出城外,街头巷尾不见哀嚎,只有苟延残喘的呻吟混杂脓血和腐肉的气味。县衙空荡,药铺早已关门,无论道士和尚、医者,他们来了有的铩羽而归,有的深陷其中再也回不去——最后,城门被一根根碗口粗的原木从外抵死,而无数兵卒立于外围将城镇牢牢封住。
“求你救救我!”
“只要能救我的孩子!我当牛做马...”
“神啊,看看我们吧!”
无数哭喊声、求救声涌进神庙,硕大的香炉被推倒在地上,冷透的香灰撒满地,一张张苍青如恶鬼的面孔纷纷抬首,一只只血肉模糊的手伸长去够上首的石胎塑像,神像上的彩绘和金漆被扭曲狰狞的指印浸染,所有人都想让祂再次睁开慈悲又无情的双眼,看看他们,看看他们的城,看看这荒诞绝望的世间,于是——
一场巨大的幻梦降临了。
...
时间对于时遐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他迷迷糊糊,只感觉自己仍在温暖的海水中,心脏的疼痛逐渐离他远去,但留下的空洞却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大。
就在时遐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沉沦下去,忽然,有一天他发现庙里走进来一个女人。这人黑发高挽,身形高挺如竹,皎如明月的面容上却有一双毫无生气的灰色眼眸。她身着一身白衣,背上负着一长长的剑匣,或许是因为外面在下雨,手上还撑有一把绘满桃花的纸伞。
“我以为是这里的神堕落了,结果是一条小蜃龙啊~”女人的目光轻轻落在了池中。
“你是谁?”一只形如巨蛇长龙角的蛟首慢慢从水中探出,湛蓝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女人回答:“我叫萧云君,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小蜃龙摇摇头,“这间庙里的神也没有名字,祂已经死了,后面我来了他们都叫我无忧神。”
“这可不是一个名字...”女人发出一声轻笑,眼眸扫过庙里堆积的森森白骨,“这都是你做的吗?”
“嗯...”小蜃龙冲女人歪了歪脑袋,语气天真而直接,“他们在向我求救,所以我就‘救’了他们。”
“这样不对吗?”迎上女人清冷沉静的灰眸,小蜃龙下意识解释起来,“比起现实,他们更愿意在梦里,他们每个人都做了选择,他们能在梦里和家人、朋友呆在一起,那里没有离散、没有瘟疫、没有饥饿、没有痛苦...”
“这样难道不比活在现实更幸福,更轻松吗?”
女人没有回答,百年前的那场瘟疫的惨状还留存在世人口中,这片土地被森冷诡异的怨气笼罩成为骇人听闻的不毛之地。于这只蜃龙而言,幻梦虽束缚了这些人的灵魂,让他们活生生困死在梦境之中,但这场幻梦也让这些人脱离了封城的绝望和痛苦...这样粗暴简单的方法未免不合普世的价值观念,然她也是不在乎那些善恶好坏的人。
“那你为何愿意‘救’他们呢?”女人察觉到蜃龙眼中闪过的茫然,又问道。
“因为他们痛,我心里也痛,我没法让他们不痛,让自己也不痛,日日夜夜,真的真的太难熬了...”像是回忆起那一根根扎进心脏里的芒刺,他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委屈和无措,“最后我只好给予他们每个人一个梦,他们能自由的选择留在梦里还是脱离出去,而大多数人都留在了梦里...然后他们也就不会痛了...”
人的渴望无穷无尽,一生二,二生三,欲望不断,梦境也会无穷无尽。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神、妖、凡人,都躲不开这七悲...”女人叹了一口气,慢慢说道,“你年岁尚小,灵智未全,自然会受他人喜、怒、爱、憎、惧、爱、恶、欲的摆布,但这并不是长久之法...你的心只是换了另外一种痛苦的方式。”
女人灰色的眼眸没有焦点,但却明澈而通透,像能瞧进人心底,“不得解脱的有他们,也有你自己。”
小蜃龙眼睫一颤像是明白了什么,微微垂下头,过了会复又抬起,蓝色的眼眸直勾勾看向女人:“那你是来杀了我的吗?”
“本来是。最近有些缺钱所以接了这一单,不过我看你很顺眼,改变主意了。”女人边回答边将伞收起,不知何时乌云已散,绵密的雨水被柔和的阳光替代。
“我是个流浪者,背离家族后正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道。恰好我也不喜欢那些让人痛的东西,想要建立一个没有它们的国度。”女人一步步走向莲池,声音清冷而柔和,“我想要无论妖或人都能随心而安,不被任何规则秩序限制,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道路。在那里,你也能慢慢地长大,或许再也不会感受到心痛。”
她向小蜃龙伸出手去,清丽的眉目在阳光下像一捧融化的白雪,含着温柔的笑意问道:“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时遐。”
“时遐?”萧云君轻叫了一声,她的指尖缓缓拂过趴在她膝头那人的长发,“你醒了?”
时遐缓缓抬起头,眼里还残留着几分空茫:“阿姐我睡着了?”
“嗯。”萧云君,“不过没睡多久,你还做了梦呢。”
“我听见你嘴里在念些什么,估摸着应该快醒了,是做了美梦还是噩梦?”
“应该算是美梦吧...”时遐摸到自己上翘的嘴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梦到我们刚刚相遇的时候,你带着一把剑和一把伞到庙里...”
“那时啊~”萧云君怀念地笑了笑,“差不多几十年前的事了,最近我也常常想起,你当时还那么小一只,现在已经长大了...”说话间她的右手从时遐的头顶下滑,慢慢抚过他的额头、眉毛、眼睛...而时遐很安静,蓝色眼睛贪婪地盯着眼前看不见的女人,任由自己感受对方冰凉指尖抚过的柔软触感,眼神逐渐变得炙热、深邃,几乎想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眼中。
她看不见任何人,但心里却有那么多人,要是她能像他一样只看得见、装得下只有那么一个人就好了...
“时遐,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你不要太过责备自己。”萧云君忽然开口。
时遐闻言愣了下。
“伪蜃珠的事我已经听冉冉说过了,这本不是你的错。预言出现后,所有人都很不安,我们决定让愿意的人和妖先行离开神和国生活,而安置他们需要很多的钱和门路。”
“偏偏我那时力量透支陷入昏迷,帮不上什么忙...”萧云君轻叹口气。
时遐嘴唇一抖:“姐姐,你不怪我吗?要不是我自作主张泄漏伪蜃珠,他们或许就找不上门来,或许,或许这才是预言的根源...”
还未等他说完,萧云君便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你觉得是祸福无门,惟人自招,但要是福祸早就注定,就算没有伪蜃珠,和神国也会有此一难。”
“为了和神国,你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她加重语气,无神的双眼仿佛透过薄纱直直看向时遐:“所以这不是你的错。”
说罢她陷入沉默,片刻后倏然开口:“要怪也只能怪我太过轻率、自大。和神国因我而起,我却无法好好保护它,我才是它成为命运牺牲品的根源...”
听到这如负罪般低沉的口吻,时遐心里揪起尖锐的疼痛,他慌忙而轻柔地拿下萧云君的手,道:“我知道姐姐的意思了,就像你说的,过的既已过去便不再追溯,我们要面对的是现在。”他环住她的双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蓝色的眼眸泛出粼粼的水光:“我不会多想,而姐姐你也不要再想了...要是和神国能平安渡过这次劫难,我们两人再一起去赏桃花吧。”
正当他还要说些什么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萧云君偏头说道:“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