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君!”冉冉风风火火地冲进房内。
只见萧云君手里正慢慢用帕子擦拭着一条白色类似于鞭子的武器,仔细看是将一根根奇怪的骨节串在一起,表面带着温润的油光,而末端则雕刻成了蛇首的形状,奇怪的是蛇的双目紧闭。
“我知道他们来了。”萧云君将武器放进长匣内,她双目上白纱已被取掉,灰色的瞳眸掩在她轻垂的眼睫下像两枚易碎的琉璃珠,平日苍白消瘦的脸颊不知为何浮现出一层不正常的薄红。
她拒绝了冉冉的搀扶,稳稳地站起身,随后轻声问道:“其他人已经离开了吗?”
“嗯,宝儿他们已经从山的另外一边出发了,老侯带着呢。”冉冉点头回道。
“冉冉。”萧云君灰蒙蒙的眼眸循着声音落在了冉冉的方向:“你也去。”
“我不...”冉冉脱口而出,但看到萧云君面上不容置疑的神色时不禁噤住了声。
察觉到冉冉不服,萧云君叹了一口气,放软了表情:“最近这段时间我总在想,要为你腹中的孩子准备什么礼物,衣服?首饰?还是武器?后来想明白了,等他出世慢慢再问不就好了,时间还很长、很长,可以慢慢陪他一起长大...”
冉冉的眼圈有点发红,她别过脸,粗声粗气地开口:“知道了,我去不就行了,我会好好护好村里人还有孩子的,但是...”她猛地上前抱住了云君,怀里的身体骨瘦如柴却又充满了力量。
她不禁回想起第一次见面就大言不惭说要建立起一个让所有人都幸福、自由地方的女子,当时她和阿武正好被赶出家族也没什么地方可去,稀里糊涂就上了“贼船”,然后几十年了到现在,和神国真如她所言成了人妖共栖的桃花源...冉冉收紧双臂,语气固执又认真:“你们也一定要回来啊,说好了要陪他长大的,不能食言。”
萧云君安静地被抱着,伸出手拍了拍冉冉的后背,声音轻柔就像当年许下的诺言一般:“当然。”
过了一小会儿,萧云君目送冉冉离开后,她也从房子里走了出去,而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狂乱摇曳的大火,但整个和神国像是被什么围住了一般将烈火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云君。”阿武从另一边奔跑过来。
“结界如何?”萧云君问。
“尚能抵抗,但冲破是迟早的问题。”阿武面色凝重地答道。
萧云君默了默,随即说道:“让大家都准备好吧,在冉冉他们出去之前我们定要顶住了。”
话音刚落,强大刚凛的灵力便伴有火焰狠狠锤打在结界之上,天空中倏然出现一道道巨大的裂痕,击起的涟漪让上面游移的大半金纹也随之消失殆尽,只听一声脆响——
逼人的灼热感瞬间扑近,乱窜的火花闪过萧云君的眼前似乎马上就要将她吞噬,但下一秒从她身后,一只巨大雪白的灵狐抟风而上,六条灵光四溢的长尾卷起凌风,将滚滚袭来的烈火和浓烟一同吹散。
只见几支全副武装的士兵正等候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和神国本就处于盆地,后方是高耸的绝壁山崖,他们像围捕猎物一般逐渐向这边靠近,而其中明显能看到几个身着异装的术者。
“雷降。”一名男子瞥向白狐,吟咒后空中陡然雷声大作,如丝线般灵潮从他身上迸发与流光雷电共振,丝丝缕缕缠绕到一起汇集成震天嘶鸣的巨龙向阿武绞杀而去。
和神国的妖怪在阿武之后也纷纷变为原形迎上其余术者,而面对人类士兵一道道聚满灵力弓箭,萧云军则是一抖衣袖,无数纸人落到地上化为手持盾牌、武器的人类,紧锣密鼓地排着阵势往前抵抗。
一时间,昔日的桃源仙境骤然堕落成了人间炼狱一般,氤氲着浓烈的血腥气。
“真是难缠!”其中一个女性术者不耐烦地喝道,随后手掐一诀,树林中猛然窜出许多身影,竟是一具具死后的僵尸,他们姿态僵硬却反应极快,毫不留情地撕咬开纸人的身体。
“想不到刘家也掺和进来了。”萧云君连步后跃躲开扑来的僵尸。此时村头那株遮天蔽日的桃树似乎感觉这不同寻常的攻势,庞大的树身开始发出震颤,粗硕的树根直接从地面搅起,主干枝条也迅速从四面八方延伸开来将云君拱围住,其余的则猛烈地攻击靠近她的人和僵尸。
交锋了将近半个时辰,越来越多的纸人被撕成碎片,虽然和神国周围早已备下不少防御阵法,不管人类还是妖怪都竭力抵抗,但他们也受了大大小小的伤,有的小妖被砍伤四肢,有的甚至还被术者一刀首落。
与此同时,和神国地域下的土地忽然爆出数道扭曲的裂缝,紧接着它们像面团般翻滚起来,各处牵连,一点点将树木、房屋通通吞陷进泥土里,眼见周围地域转眼将成泥水翻涌之地,天上一白鸟妖怪猛然吞出一口冰寒之气,将地面凝结冻住,勉强解了围。
熟料此刻后方几个士兵抬着一个巨大的木箱来到了女性术者跟前,她大笑道:“终于来了!”随后五指按在箱子上,念动咒语,一个头发干枯、身负铠甲的僵尸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摇动金铃,僵尸身形陡涨两倍,发出了一声山摇海倾尖啸。他阴气缭绕,走行如风,速如鬼魅,好几只妖怪在堪堪捕捉到他的残影后便被撕裂了胸口。
一个眨眼的功夫他避开了树藤的围剿,终于站在了萧云君的跟前,血红的双瞳残忍紧盯女人,将裹挟着千军之势的利爪直冲她的面门!
“云君!”阿武见状大惊。
然而来不及了,在这电光火石之际,一条通体雪白的蛟龙从天而降,颈披红鬣,双目荧蓝如深海,蛟龙猛一甩尾横扫将飞僵击飞出去砸进地面。
他没有继续追击,而是将似水若雾的身体围绕在萧云君周边,一昂首,周身便腾起股冰冷骇人的妖力,紧接着无边的雾气迅速覆上大地,各种黑色阴影在迷雾中奔走如幻,伴随似有千军万马拔土扬沙的喊杀声,无论人和妖仿佛都像没睡醒一般都懵懂迟疑起来。
“是蜃龙...”使用雷电的男子被胸口的护身符烫了下忽然醒神,虽提前做了准备,但除了他周遭一些同伴还是被陆续拖入幻境不得挣脱。眼瞅见自己这边受限,和神国的人和妖却不被影响,他咬破指腹念动咒语,天地瞬间风云忽变,惊人的雷光带着凛然刚猛的神威从空卷坠,不仅将地上的纸人掀起,巨大的声响也将堕入迷梦的人唤醒,战场重新陷入了混乱。
此时此刻,萧云君盘腿坐在树根纠缠形成的高处,身后的长匣已经被打开,形若长鞭的武器慢慢升空,蛇首转动咬住末端的尾巴形成一转动的圆环,不知何时蛇睁开了红如滴血的眼眸,环中变得波光潋滟像是一圆镜般,里面影影绰绰映出些许影子...
若有人定睛一看,便能发现里面正在眼前呈现的战乱图景,但诡异的是他们的动作像是快进了几秒,镜中人先行,外面的人再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并且以圆镜为中心牵出无数丝线挂在了所有人身上,旁人看到只觉得灵气缭绕,光晕流转,然在萧云君眼中却是无数丝线缠绕,繁复杂乱,乱中有序,牵连出无数奇怪的符号如绸缎般铺陈开来。
接着和神国人额生红点,他们像是预知般攻势陡然变快,变得更精准,而此地的灵气随着越加强盛的士气如流水般更多地流转到了国人身上,一时间四面哀号遍野,战局再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她可以推衍利用未来走势...”刘姓女人恨恨地咬牙,随即回头不知向谁大声喊道:“还不快出来?说好的你们萧家人自己收拾!”
话刚说完,空中倏然凌空腾起八个复杂的图案,其中喷发出耀眼的光柱,柱与柱之间流动着古老神秘的术字,它们包围形成的光圈正在慢慢逆向转动,与此同时萧云君头上的圆镜则在微微颤抖,里面的图景开始变得零碎像被投下一颗又一颗石子,而蛇首口中也在发出痛苦的嘶鸣。
萧云君像是觉察到什么,半阖的眼眸轻落在远处,果然一个白衣素袍,宝冠束髻的女人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竟是您来了。”萧云君轻笑,“不过能让您用上替身也是抬举我了。”
“如果云君你还年轻个十几岁,我大概就得本人来了。”女人悠然的口吻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随后她凭风而起,遥遥相望之际袍袖一挥在他们两人周围重新布下了结界。
“云姐姐!”瞧见自己被排除在结界之外,时遐双目赤红下意识就撞了过去,但却被无形之力弹飞。
“这样就没人打扰我们了。”她丝毫不在意外面奋力冲撞的小蛟龙,目光重新投向云君,看着昔日端方如玉的女人如今形销骨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可惜。
“血脉亲情,刀戈相见总是令人扼腕,不如停手随我回去族中颐养天年如何?”女人温柔地劝说。
“我的眼睛已经废了,回不回去没有任何分别。”萧云君平静道,“况且从放弃眼睛那刻起我就起誓此生我决不会再回族里。”
对于她的拒绝女人并不意外,放低声音说道:“对于当年你做出这个的决定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
“萧氏人大多数从出生起就开始‘锻造’属于自己的笔,我们以灵力为墨,用神念沟通天地,那笔是由每个人身体血肉和骨头孕养做成,唯一的目的便是更好地靠近天道,融入天道,每个萧氏人都是为了天道而生,我们以血脉灵魂相连,是最亲密、最密不可分的整体。”
“你作为卜师本不该忧生虑死患得患失,家族未来就真的那样让你不可接受,甚至不惜剜去自己的双眼,自我放逐?”
结界外传来时遐凄厉的叫喊声,萧云君能够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从自己的眼角一点点渗出,传来的剧痛让她不禁回到做下选择,失去双眼的那天——
尖利的小刀划进眼球将里面的灵气慢慢剥离,灼烧的神经在空腔中痉挛、尖叫,泪水和着血水,真的好痛,好痛...
她天生就比旁人怕疼,撞到、磕到、划到,每次都让她感受到比其他人更加尖锐的痛苦,好在借用卜算能让她尽量规避掉这种麻烦,这大概也是她越来越痴迷于卜算之道的原因...她渐渐不满足于推衍占卜未来,而开始投身于未来和过去因果纠葛中,直到她看到了一个,两个,那么多个前世的“萧云君”出现在自己面前。
“家主你方才都说了我们是为天道而生,没错,这一世我确实拥有与生俱来的天赋,而这难道不是家族祭献了诸多世的‘萧云君’特意塑造成的吗?”她将脸颊边淌下的血迹慢慢抹掉,无神的眼眸浮现无法言喻的痛楚,“不,那几世的我或许根本不能被叫做萧云君,只有家族认可之人才会叫回原来的名字。”
“而这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家主,萧绾缘?”
“原来是这样啊~”萧绾缘舒展的眉眼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她轻描淡写地说道,“原本到时间是要告诉你们的,当时你为何不问问我呢?”
“问?”萧云君好笑道,“你们对外只称魂魄回归,丝毫不提刻意操纵因果之事,只要一世投身于萧家,以后生生世世不得解脱,家族想和天道松萝共倚却让所有人成为供养攀附的肥料。”
“或许在你眼中这是为了实现最终理想的必经之路,但你们追寻的天道和我的不同,无论未来还是过去,家族之路都不会成为我的路。既如此,我为何不能放手去寻求我要的自由?”
“你当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吗?云君啊。”萧绾缘轻叹了一口气,悲悯地垂下眼,“每个人有自己的想法没错,但当你所谓的‘自由’放在道路中间时就成了妨碍,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还可以回家...”
“我说了我已经做了选择...况且。”萧云君面上划过一丝讥诮,“你把我摆上‘棋盘’也没见多心慈手软,不也是要我还有其余人眼睁睁看着背叛的代价?”
“代价吗...”萧绾缘眸光微微一转,扫了一眼结界外还在着急盘桓的时遐及和神国众人,笑了起来:“其实我很好奇,你收留那只蜃龙,建立和神国,做的这一切仅仅真是为了践行自己的理想,还是说是为了铺平自己的‘道’刻意为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萧云君抬起眼也向外看去,但灰蒙蒙的却什么也看不到,她的唇角匀出牵强淡薄的弧度,“难不成怕花谢就不种花,怕结果,就要避免一切的开始?我从不会因为自己知道未来就止步不前,既自由就应随心而动,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看清自己的道在何处...”
乌黑的眼睫轻轻垂下,她道:“落子无悔,愿赌服输,也请家主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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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吧!”冉娘厉喝出声。
眼见不远处便是山峦轮廓,跨过这座山便是出口,但此时横亘在他们一行人眼前的却是大片大片的黑影。
铠甲在月光下折射出清寒的冷光,精锐齐整蓄势待发,带头的是一红发女人和一肥头大耳的男人。
“呵,你不说,也会将你们一一碾碎。”红发女人朱五娘嚣张挽了一个鞭花,甩出的鞭尾带出炙热的火灵气。
“他们竟然找得到这里...”老侯眼里既讶异又愤恨,“真是甩不掉的狗皮膏药,跟他们拼了!”
“你让女人和孩子往后退...其余人不要留手,今儿就看能不能杀出一条血路了!”冉冉忽然高声,随着她一挥手,队伍瞬间分成两部分,冉冉带着战力直冲而上,宝儿他们则是快速隐入丛林之中,避开战场。
红发女人不屑地挑了挑眉,只见她长鞭如龙,所经之处点燃无数火星,形成的熊熊大火像黏稠的岩浆竟是不管敌我向四周奔腾而去。
“疯子!”冉冉眉心一皱,随后化为巨大的红色灵狐,五条狐尾将火焰卷扫而上向朱五娘反扑了过去。与此同时老候也迎上男人,其他人也没有坐以待毙,妖怪化为原形,术士开始施法,两方瞬间厮杀到了一起。
“冉娘小心!”老候惊呼,那边冉冉才跃起避开朱五娘一击,想要回击却不料脚没踩稳反而被迎面袭来的鞭子划开一道血口。
冉冉脸色微变,显然不知为何自己会犯这样的错误,她不甘心再次逼近,却每一击都差之毫厘。
场面越加激烈,而躲在树林深处的宝儿一行人虽身前设有结界,但却免不了被荡开的灵气波及,时不时就撞击在上面使得结界震颤不已,宝儿死死抱住胸口的人偶寿安,大大的眼睛弥漫着不安和恐惧,而寿安则是一脸焦急,嘴里喃喃道:“怎么还没有来,还没有来...”
既然摸不到朱五娘,冉冉也不再强攻,她尖啸一声,霎时间大地被撕裂出数个巨口,磅礴的地气从裂隙中喷涌而出,冲天的火势汇集成一条条嘶吼的蛟龙向敌人们罩头而下。
朱五娘也没有坐以待毙,她一边挥舞着鞭子迎战火龙,一边拿出把羽扇,只轻轻一扇便卷起层层疾风,若潮水不息,一浪接一浪将熔流化为火雨,倾泻一地。然当她掐准时机,鞭影如剑向冉冉刺去,她的身影却陡然消失留下一道烟气,随后一道火光从后挥近,朱五娘却像脑后长了眼睛矮身躲了过去。
“幻术吗?可惜挨不到我一根手指呢。”朱五娘笑道。
刚才绝不是偶然!面对朱五娘挑衅的眼神,冉冉恨得用爪刨地,忽然耳边传来一个女声:“往正北走!”
冉冉瞳孔一缩,毫不犹疑按照耳边指令而行,身形如烟遁入正北。下一秒脚下土地骤然变得松软湿润,与方才灼热龟裂的地面截然不同——坎宫休门,五行属水,正是离火之克的方位。
朱五娘冷笑:“逃得了吗?”长鞭紧随其后抖出火莲,莲瓣凌空旋转绽开时化作千百飞刃,如骤雨倾盆挟着烈焰想要封死冉冉退路,但当火刃飞至她身前丈许,竟如泥牛入海,被突如其来的水汽层层消弭。
这是?冉冉连自己都愣了一下,方才还黏滞沉重的妖力此刻流转如溪,活像全身有什么紧缚的东西骤然松了下。
耳边那女声又起:“踏巽位,退三步,再入坤宫。”
冉冉当然照做,她双足刚踏上东南巽位,便觉周身轻快,风灵气缠绕四肢助她险险避开朱五娘横扫一鞭。
此时饶是朱五娘再迟钝,也意识到冉冉背后有人相助,她的视线越过冉冉,巡过四周最后直直看向高处的崖石:“哪里来的宵小!有种堂堂正正现身,不要做那些个见不得光的物什,好意思躲在背后偷偷摸摸传讯!”
“说别人,怎么不说说你们自己。”崖石阴影中慢慢走出一个身影,果然是阿鸾。
“不知道哪个是见不得光的物什,好意思躲在背后操弄些九宫八卦。”阿鸾凤眼一挑,毫不犹豫反唇相讥,“怕不是跟臭水沟的蛆虫有样学样,尽在暗处找些吃食...”
“你!”朱五娘气得跳脚,反手就是一鞭,阿鸾轻松躲过,随后往下一跃跳到了冉冉背上,伸手指向某个方向道:“打那里!”
冉冉依言,五条尾巴强横贯出,向着阿鸾示意的方向击打而去,落下的刹那各种灵气如泉涌而出,下面便露出交替排列着的繁复图案,金线交错从大变小最终化为一似阵盘样的东西被收到暗处一男子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