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灿盯着他，刀锋卡着火铳一寸寸朝胸口往下压。她知道自己的手腕正微微颤抖，但分不清是因为险些中弹而爆发出的本能的恐惧，还是身体上的疲惫……又或者是一种不解的茫然，源自于她终于意识到，檀妄生不仅是个疯子，还是个她也许永远也琢磨不透的疯子。

“但就算是足智多谋的大将军，要害被捅上一刀的话，死掉也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但国师并没有这么做。”檀妄生说，“就像你笃定我刚刚不会真的打中你一样，因为我还需要国师为我出谋划策……这么想来，我们在某种程度上还真是默契，对吧？”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把火铳，呼吸交缠时，能闻到彼此那混在酒香里的血腥味。

“国师感到不解吗？”

檀妄生轻而缓地说，“就像一直以来都在精密运转的机关突然卡住了一样。我们一次又一次地陷入这种死循环，每当离真相更近一步时，我们都会这么做，试探，算计，背叛，拿刀指着对方。但让国师气恼的是，你忽然发现，自己知道的情报总是比我少那么一点，而这意味着你活下去的希望永远都比我少一分……”

他笑起来。

“国师一定在想，这种能‘安全’地拿性命做赌的时候还能有几次呢？”

意外的是萧明灿并没有反驳，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拆穿的恼怒。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目光从前颈那道伤疤，慢慢移向脖子绷起的青筋，但他还保持着坦然的微笑，嘴角轻轻牵起。薄雾浮动，月光穿过层层枯枝投照而下。那脸颊蹭上去的血指印让萧明灿想到了三年前他在地牢时的模样。

大多数人都曾被他的外表蒙骗过那么一刹那。比如短暂地忘记他身处在牢狱之中，背负着数千条惨死的亡魂和近百年来都未曾遇到过的离奇谜团，以为他只是因为一时头昏又犯了个小事，又一次被皇上扔进来“敲打敲打”的愣头青。

而当走廊那股潮湿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时，他才恍然回过神来，就仿佛突然被拽进了一场微妙的梦境，醒来后意识到自己险些对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疯子放下戒心，就像主动靠近一头刚把猎物开膛破肚的猛兽。毕竟他看起来太过放松，太过亲和了。

他看着这位曾经的将军，不确定那到底是礼节性的招呼，还是志在必得的挑衅，也碍于檀妄生的身份不敢妄加发泄，只能胆战心惊地在心底里骂一句晦气。

而比起挑衅或充满恶趣味的打招呼，萧明灿更愿意把这当做一个挑战……一场比赛，或是一次赌约。只不过，她本以为这所谓的比赛早在三年前，当他决定松口说出关于那场营啸所知晓的一切时就已经结束了。

她没能让他如愿在皇上和太傅之间斡旋，得到更多，只是准许他去一个偏远的孤岛上，独自去解决那些谜团，或是带着那个痛苦到曾让他自刎的噩梦过完一生……这或许也是他的“报复”。

萧明灿看着他，忽然想。

又或者，这是他布置的另一个赛场。檀妄生之所以费尽心思、不惜冒着性命危险把她叫来，只是想要重新再和她比一场，就好像他另一个恶趣味的玩乐，一次荒唐的报复——

“……将军说得对。”

萧明灿注视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我有些厌倦这种循环了，也难以预料将军会在什么时候再设一次圈套。所以，趁着事情还没发展到最糟的时候……”

当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握着匕首的手陡然撤力，顺势回退两步，在檀妄生因这猝不及防的惯力抬手时回身抬腿，狠扫向他的侧脸。

檀妄生竖臂格挡，踉跄了数步，想要拉开距离，萧明灿紧追不舍，踩着旁边那块山石，在檀妄生抡起火铳时已经绕到了他身侧，直接勾住他的脖子，借力攀上他的肩膀，用双腿狠绞住脖颈。林中唰唰作响。萧明灿用手臂死死卡着他的双眼，那混着血腥的酒香在鼻间蔓延，紧接着又被冷风吹散。

檀妄生额角青筋暴起，在黑暗里乱晃了几步稳住身形，然后就这么带着人连退数步，周遭枯树林立，萧明灿举起匕首，还没来得及往下捅，后背就猛地撞在了树上。她肩膀瞬间一阵刺痛，下意识松了劲。檀妄生顺势将人甩下，萧明灿就地翻滚了一圈，在用手撑地时看向檀妄生。

“……国师还真舍得下手……”

檀妄生剧咳几声，摸向自己的脖子，说：“我还以为我们之间至少会有点‘恻隐之心’之类的想法呢？”

萧明灿抬手慢慢蹭掉脸颊的土，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曾经有人对他的评价：

不要轻易招惹那条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