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灿没有回答他,握紧了匕首,站起身。
“国师就算不在乎我,难道也不在乎那些手札吗?”
檀妄生手里还拎着那把短管铳,侧头看着她说:“……不过这么一说,倒让我想起了件有意思的事。有一年回城途中,我们正巧见到一对夫妻在街上互相谩骂,后来才知道,那男人是当地有名富商聘来的女婿,眼下正和妻子闹和离,结果拖了快两年也没成,最后闹到半个镇子都过去凑热闹,据说两人迟迟没能好聚好散的原因是三个孩子归属的问题……”
他打开火铳的药室,边道:“你看,我们现在就像那对夫妻,因为争抢孩子而——”
那石块骤然朝着面门掷来,檀妄生下意识抬起火铳,然而就在击飞的一刹那,萧明灿已经冲到了面前。匕首太短,她还没来得及近身,就险些被迎面挥来的火铳打中。她抬脚跺在檀妄生的胸口,在对方倒退时甩出匕首,紧跟着捞起地上的石块,朝檀妄生狠砸过去。
“……事到如今,将军还觉得我会因那手札任你摆布吗?”
萧明灿握着石头的手被架挡,另一只手按压着他要抬起来的火铳,在僵持中看着他,镇定地道:
“你手握手札,在我们对这些怪物一无所知的时候把它描述成解决问题的关键,却直到现在也没能找到对付怪物的方法,反而还需要在它们不断的袭击中去理解手札里的话……”
两人挨着身,萧明灿瞥向自己被紧扣的手腕,而他系在手臂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
“将军不是说过吗?那群怪物会不断重演这座岛上所发生过的灾难,从而让我们陷入绝望……反正我们也已经了解了金海村当年全村离奇惨死的真相,我想,就算没有手札,我们最终也能找到对付那群怪物方法。”
她不再和他角力,在他下一次施力时顺势收力,反手绞住他的右臂,打掉那把火铳,紧接着回身挥拳。
“它或许对我来说不再那么重要,但对于国师呢?”
檀妄生包住她的拳头,“如果没有那些手札,就算那群怪物真的重演或做些什么,你们也毫无头绪,最终只会迷失在血肉堆筑的恐惧之中。”
寒风凛冽,两人面对着面喘息着,白色的雾气混在一起,那浓烈的血腥味几乎盖过了酒香。
“……所以,我们让事情回到正轨吧。”
萧明灿说:“将军放弃那些东西,我们也不会再去追究当年营啸和之前那些押送队伍失踪一事。念在我们相识一场,共同经历生死的份上,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会亲自跟皇上求情,让将军就像最初那样,在孤岛得诏而来,帮助皇上解决这场灾难,将功赎罪。”
她看着檀妄生,说:“我会让将军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檀妄生问:“那地方有国师吗?”
萧明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喜欢和国师在一起。”檀妄生认真地说,“如果那地方有国师的话,我会考虑一下。”
萧明灿抽回手,猛地攥住他的衣领,“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至少也该为北境军营的旧部考虑。当年他们明明只需要把在营中看到的一切都坦白出来,就能保住性命,和一家老小团聚。但是他们却豁出命也要保你,为你舍生入死,难道你——”
她忽然想起了战船上的那场袭击,还有那两个为了檀妄生不惜以身试险登船的随从。
她曾和沈祈安谈起过,那些随从之所以甘愿抛下一切追随檀妄生,除了所谓的忠义,更多的应该是他们笃定檀妄生的计划一定能成功……计划一定能成功……计划一定成功……那么如此说来,檀妄生直到此时此刻还在和她兜圈子的原因是——
“国师真的很聪明。”
与此同时,檀妄生说:“那提议听起来真是诱人极了,在这种侍卫们或者怪物随时都会追过来,手无寸铁,身上又带着伤的紧迫处境下,无论是谁,想必都会选择答应国师,放弃挣扎。毕竟比起最初牺牲我一人保住岛中心其他人的性命,国师现在提出的条件可是连我后半辈子的衣食无忧也都一同保证了。可是,如果仔细想一想的话……”
萧明灿余光瞥向不远处的火铳,听着他说:“这就像国师刻意营造出来的错觉,在你慌不择路抓住那‘救命稻草’的时候,榨干你剩余的价值,然后再舍弃……说到错觉,你看,这四周怪雾缭绕,那群侍卫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未曾出现,要么是碰上了麻烦事,要么是在这雾中迷了路,这里只有你和我。至于那群怪物……”
阴云涌动。他握住萧明灿的手腕,就这么保持着稍稍俯身的姿势,贴在她的耳边,看着她背后那片黑漆漆的林子,说:
“国师大人,这种提议应该在我真的走投无路的时候说出来才对。国师觉得仅凭自己,就能躲过那群怪物回到岛中心吗?没有了我,国师连一日都活不下去。”
他稍稍偏头,格外专注地看着萧明灿。两人在冰冷的月光下对视。
檀妄生鼻梁上还带着伤,额角的伤口泛着淡淡的血色。无论如何,在这种处境里,大多数人都会感到紧张和戒备,因为四周那些潜在的危险,因为眼前这个随时会让自己丢掉性命的隐患,而少部分人则会感到兴奋,因为濒死时惊心动魄所带来的刺激,又或者他们本身就是个喜欢杀戮或渴望有人能终结自己的疯子。
萧明灿一直觉得他属于后者,但此时此刻,他的眼里未曾带有一丝嘲弄,也没有那种自以为是的傲慢。当呼出的朦胧热气散去时,萧明灿看见了那双眼里兴致盎然又带着欣赏的笑意,这让她再次涌现起那种的感觉,那种当她意识到自己对他的了解或许出错了的茫然,那种总让她感觉到自己仿佛早已落入另一个陷阱的不安。
又或许两者都不是。那种怪异又陌生的感觉仅仅只是来源于,他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下露出的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就像始终在身边浮荡却无法抓住的雾,就像永远站在黑暗里盯着你的野兽。
这令她指尖有些发痒。
而他继续缓缓道:“亲爱的,在这座岛上,我才是那个提出条件的人。所以……”
他没说完后半句话,因为萧明灿猛然将他推开,紧跟着抡起拳头,他下意识抬手格挡,胳膊却传来刺痛。萧明灿用石块砸向他手臂的伤处,接着在他后退半步时猛地转身,朝着那地上的火铳跑去。
檀妄生抓住她的衣服,萧明灿回身反击,“将军想错了,不是我需要将军,而是将军需要我。”
头顶的枯枝随风乱晃,两人的影子也跟着忽隐忽现,刻着刀痕的枯树映着两道几乎交叠在一起的影子,那枯枝再一抖,阴影又在另外两棵树上分别显现。
萧明灿看向十几步远的火铳,自知跑不过檀妄生,以那点所剩无几的力气,也未必能从他手里夺回火铳。两道身影在重重枯枝下一闪一晃,如同闪电般映在树干和地面上,又在下一刻迅速逼近。千钧一发之际,她把石块狠扔向眼前那棵树,清脆的撞击声转瞬被闷响掩盖。
萧明灿在被扑倒时顺势捡起那枚因袖弩失灵卡弯的袖箭,转身划向压在身后的檀妄生,紧接着一膝盖狠顶他的腹部,在他吃痛抬身时蹬在他的肩膀,咬牙将人踢开。
“如果我出了事,皇城绝不会再派另外一批押送队伍来找将军。你知道皇上是怎样的人,就算再怎么纵容你,也不会在你惹出这么大的祸端,接二连三地违抗圣旨,随心所欲的情况下仍放任不管。即便皇城被怪物彻底攻陷,也会有人赶在那个结局到来之前取你性命。”
映在树上的影子挣扎着分开,伏在地上,又再次重叠在一起,慢慢站起,如同一只啃食同类成长而起的庞然大物。而当狂风穿过整片林子,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时,就像野兽在仰天嘶吼。
萧明灿跨坐在他身上,双手握着那袖箭往下压,“将军觉得那时候还会有机会开口谈条件吗?你能做的也就只有守着你那宝贝手札,和它一起上路。”
“那国师呢?”檀妄生紧攥着她的手腕,轻缓地道:“国师在解决完我这个麻烦之后,会有更好的出路吗?那些侍卫或许会赶在怪物到这之前找到国师,你们也能用剩下的火铳逃回岛中心,但在这之后呢?这群怪物造成的混乱也只是暂时的,无论国师编造出什么理由,岛中心那些人也很快会反应过来,到时候……”
林中响起一阵唰唰声。残云翻涌。树上那道影子忽地分成了两截,像是被斩首的巨兽。萧明灿在被掀翻后滚了两圈,撑地跪稳后猛地起身掠向檀妄生。
“那就让混乱长久地存在下去。”
萧明灿说:“岛上那群人就算再怎么心智坚定,看到的尸体、经历的厮杀远比其他人要多得多,可还是有人因为无法承受这一切而自尽,抑或被怪物同化,不是吗?你们让自己看起来在对付那群怪物一事上得心应手,几乎无所不能,但事实上,你们也时刻担心怪物的袭击,也并非自己所表现得那么坚定。”
落在树干的影子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又迅速放大,直到一声闷重的撞击,檀妄生后背撞在了树上,抬臂挡着萧明灿的手腕。
“就像他们今夜不会派人找你,未来几日或许也不会因为我们编造出的理由产生怀疑一样,他们并不是听命行事的死士,也想要活下去,想要完成你所谓的宏大计划,只要有哪怕一点希望,他们也不想去走玉石俱焚的路。”
萧明灿盯着他,手背上的伤口因为绷紧而渗出点点血珠。她冷静地说:
“那群怪物的袭击让他们伤亡惨重,打乱了他们所建立的那看似稳定的秩序,而只要这场混乱没有结束,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在他们想对策寻找你的时候,去找你那宝贝手札。所以,如果我是将军——”
她忽然听见一声笑。
“国师的做事风格还真是越来越大胆了……不对,应该说,国师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吧?”
檀妄生瞥了眼那直抵侧颈的袖箭,又看向萧明灿,慢慢地说:“若是那位言生大人听见国师这番话,想必早已有所心理准备,但还是会觉得有些危险。但如果是那群官员的话,一定会胆战心惊,甚至认为国师这决定太过激进。”
萧明灿握紧那枚袖箭,两人手上沾着早已分不清是对方还是其他尸体上的血。
“把怪物引向岛中心,然后在混乱里寻找手札?那群官员当中大部分人,可能还没等搞清楚手札的线索,就会倒在身边潜伏着的怪物制造出的恐惧下,更别提船上还有打杂的侍从。他们对怪物的了解,远远不足以支撑他们去应对那接二连三令人绝望的痛苦。”
檀妄生看着她的眼睛,那充满兴趣的目光就好像是在分析着什么难题的学者一样,“而在国师眼里,大部分人都只是用来制造混乱的棋子而已,虽然他们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国师的真正想法,但……”
他慢慢微笑起来,血珠沿着手臂上布条的系结缓缓滴落。
“无论是认为这个决定太过鲁莽,还是对那群怪物感到恐惧,随着接下来一次又一次危机的出现,他们心底里很快就会涌现出另一个更可怕的想法。”檀妄生说:“国师怎么越来越像那个已经死掉的疯子了?”
“所以我在给将军机会。”萧明灿说,“我们何必走到两败俱伤的地步?我不需要冒险,其他人也不会把性命放置到更危险的处境里,你也可以保住自己和手下的性命,得到小时候做梦也不敢想的安稳。只要我们各退一步。”
“听起来国师已经走投无路了。”
檀妄生紧扣住她的手腕,在角力的僵持中一点点上抬,他用拇指感受着她冰凉的皮肤,有些分不清那“怦怦”的感觉到底是来自她的脉搏,还是自己的心跳。
“如果但凡有一点可能的话,我刚刚说不定就已经死在国师的刀下了,就算不死,也恐怕会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但很可惜,国师却陷入了这种僵局里,只能在这里眼看着从那群怪物手里逃生的最佳时机一点点流失,‘苦口婆心’地劝我。”
萧明灿没有说话,咬紧牙关,让那袖箭又往下了几分。
“国师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吧?”檀妄生说,“我甚至能猜到国师脑袋里的想法……接下来的对策?如果我一直就这么和你耗下去该怎么办……那群人的去向?他们为何直到现在也没过来?坟地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那群怪物难道已经……”
两人在幽微的月光下对视,喘息声快要盖过了风声。萧明灿攥紧了袖箭。
“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里怪树林立,光线昏暗,他们仅仅只是在雾中迷了路而已,虽然这也足够让人丧命,但……只要国师能坚持到他们过来……”
他说到这,慢慢抬眼瞧向头顶那如同蛛网般密集的枯枝,似乎在回想着什么,停顿了片刻,而后对萧明灿道:
“我曾经也遇到过这么几个人。他们是北边蛮族派来的斥候小队,我们刚在边境俘获他们,一场暴雪就堵住了路。于是我们一群人挤在半塌的屋子里,因为一个难题僵持不下——”
萧明灿直觉不对,握着袖箭的手再次使力,但那手背上的血珠已经淌到了箭上,让她的手微微打滑。
“大雪封路,天寒地冻的,多一个人就多一口粮,到底是冒着危险带那群人回去,设法套出他们大部队伏击的路线,还是干脆就这么杀了他们,以防变数……”檀妄生看着她,“但最终,我们想到了个两全其美的好方法。”
寒风穿过林中,被遮挡的月光从两人眼底落在了肩上。萧明灿在那呼啸声里眼皮一跳,与此同时,檀妄生被风掀动的袖角下晃出一瞬泛黑的光,萧明灿立即收手,只来得及后撤半步,猛然仰身——
萧明灿眼中映出一道似是浸过血的暗光,袖箭跟着在掌中翻转,绞住那迎面刺来的暗器。但紧接着,她屈膝狠顶檀妄生的前腹,急退数步,另一枚暗器几乎擦着她的肩膀掠过,钉进后方看不见的黑暗中。
浓烈的血腥味还残留在空气里。那暗器来自于方才坟地的“吊尸”上,侍卫和官员们想要帮他们从生不如死的痛苦中解脱,但没想到,这暗器不仅帮助了他们,还帮助了檀妄生。
“……他们都说,”檀妄生道:“在军营里面,除了在暴雪里遭遇敌袭,最让人头疼的就是生擒了。”
杂草和枯枝在风中胡乱拍打着,月光晃出它们模糊的轮廓,那发出的沙沙声仿佛十几个无形的鬼魂在周遭窃窃私语。
“如果想要这个人的性命,你大可以放开手脚去干。但是活捉不行。那些蛮子都是用重刀的战士,我们用刀剑很容易被压制,火铳威力又太大,足够轰掉一人的胳膊,就算打在腿上,若不及时止血,死掉也只是片刻的事。毕竟你要从他们口中打探出情报,而不是拿着他的脑袋当摆设挂在墙上。”
萧明灿不断后退。她想要反击,但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她能感觉到檀妄生并没有用出全力,每一次都有在刻意给她留下应对的时间,但当她想抓住时机反攻时,他却反而认真起来,逼得她只能防守。这让萧明灿再次警惕起来,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像是在逗猫,亦或者……他在引她主动走入某个陷阱。而檀妄生还在说:
“还记得有好几次,大家在喝酒后把这事儿当话题,出的主意五花八门,比如参照钩爪,制出能够射出长索铁钩的武器,在射穿对方肩背后呈伞形张开,把对方锁在铁链上,又或者在暗器涂抹麻药或剧毒……其中几个想法甚至还真派上了用场。而带回俘虏后,很快又有一个新问题出现。”
天边暗云遮月,萧明灿一脚踏进被层层枯枝遮挡的阴影中。她在仓促应战中扫向四周,几块巨大的岩石立在弯折的树木之间,薄雾里,就像是被遗弃的坟碑。而檀妄生站在那零碎的月光下,影子落在不远处的树干上,仿佛站在原地瞭望的野兽。接着,他反握手中暗器。
“……就像当时我们在暴雪之前活捉的那一支斥候小队,大多数的俘虏都是宁死不屈的硬骨头,该如何做才能让他们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