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贴着地面咆哮刮过,那树干上的影子猛地前蹿,萧明灿再次后退,暗器和袖箭刮擦时发出清脆铮响。她在下一次抬臂格挡后拉来距离,接着两步踩向旁边的岩石,抬腿扫向檀妄生。那树干上的影子急遽后滑了两步,停在了阴影外的月光里,接着又再次前冲。
萧明灿忽然意识到,也许刚才他那所谓的“穷途末路”,她离成功每次只差那么一点,都是他想要耗费她力气的手段。又或者,他只是把这当成一场玩乐,想要看看她究竟会做到什么程度,又有多少本事。
萧明灿手上沾着鲜血和泥土,手里的袖箭不断打滑,她仓皇后退,这附近的树木越来越密集,也许是因为从没有人来过这里的原因,高悬于头顶的树枝彻底遮住了月光,黑暗里,她想要摸清周围的地势,然而注意力却只能盯着眼前人的每一次出招。
她侧身避开攻击,在退步时踩上块石子,脚下突然打滑,后背狠撞在树干,耳边只剩下“砰!”的一声闷响。
但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那么强烈,可能是因为濒死时求生本能激发出的斗志感,又或许是檀妄生反而在关键时候护住了她,让她没能磕上那块岩石。她偏过头,刚想去捞地上的袖箭,就被暗器顶住了腰腹。
“从这里捅下去再划开的话,国师不但无法开口说出任何话,也没办法疼到立刻昏过去。你只能清醒地感受到腹部一片温热,然后看着里面的东西随着血一起从伤口流出。”檀妄生扶着她的后脑,微笑着道,“国师三思。”
萧明灿慢慢收回了手,瞥向地上的袖箭,道:“这就是将军对待那些俘虏的方法?”
“不,我更喜欢对症下药。”檀妄生收走旁边的袖箭,“和国师一样,我会去观察那些人的弱点。”
萧明灿靠坐在树边,低头看了眼自己渗出血的左臂,她试着勾了勾手指,却传来一阵刺痛,听他道:“有些人会在内衫里专门缝个贴身口袋,装着他妻子写给他的信。有的则在腰间腰别着块儿玉佩。”
檀妄生单膝蹲在萧明灿身边,按着她的肩膀,边说:“而大多数人身上什么都不会带,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的同时,也割舍或埋藏掉了那些会让他陷入两难的情感。这种人往往是军营里的不大不小的首领,手握一点足以为我们增添胜算的情报,杀了可惜,但也没什么和敌营谈条件的价值。这时,我们就需要……”
“将军想在我身上用那些手段?”萧明灿道:“审讯俘虏是为了能打赢仗,杀了俘虏是为了以防变数。但此时此刻,在这种怪物随时都有可能出现的处境里,将军做这些仅仅只是为了解当年吃到的闷亏。”
她看着他,“将军久不带兵,竟忘了意气用事这种大忌。”
“这怎么会是意气用事呢?俗话说得好,只有心情舒坦了,日子才会变好。”檀妄生不太赞同地摇了摇头,接着道:“你看,有多少人因为心情淤堵,大受打击却无从发泄,日复一日沉陷在痛苦之中,最后郁郁而终的?”
周围黑得就像地狱,只有时不时的沙沙声自头顶响起。檀妄生按着她肩膀的手缓缓下滑,听她那几乎被风掩盖的闷哼,漫不经心地道:
“据说,先帝自从东宫那场大火之后就深受打击,一蹶不振,以往朝堂上的大小事务他都要亲自一一查看,就算有些事一时没法下决断,他心里也会有个数。但自那事过后……”
他耸耸肩,没再说下去,而后道:“他老人家在走之前卧床了整整七个月,对外说是安心静养,其实身边人都知道,他是因为在御花园散步时,在草里看到了当年太子殿下被烧毁的一截衣角,急火攻心,才一病不起的。国师年少时经常跟着宋明越大人进宫,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些事……所以你看,人若是始终无法疏解心中淤堵,早晚会出现问题。”
“看来将军是郁结成疾,让脑子也不清醒了。”萧明灿攥住檀妄生的手腕,道:“你没办法杀了我,而在这种布满薄雾的荒林里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被怪物围困的风险。你想让我吃些苦头,可到头来,将军也让自己陷入了危险。你一直把三年前的那件事当成执念,可事情也要分清缓急轻重,我们只是在浪费时间——”
“谁说我没办法杀了国师?”
檀妄生道:“就像国师说的,如今你已经知道了金海村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全村离奇死亡的前因后果,就算那些手札记录了更详细的经过和关于那群怪物的细节,可比起冒着随时被捅刀的风险,国师更愿意就此为止,除掉后患,然后借着已有的线索一点一点去摸索方法。我也一样。”
檀妄生在昏暗里收回手,捻了捻指腹上的鲜血。
“虽然和国师一起共事很快乐,但比起接下来的威胁,我想先放手……国师说得对,再如何喜欢玩乐,也不该忘记了正事。虽然很可惜,也许我这辈子都不会在遇到像国师这么让我感到快乐的人了,但……”
萧明灿喘息着,她在昏暗里紧盯着檀妄生,被枯叶和残枝切得零零散散的月光洒在他身后,她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却能感受到那直白投过来的目光,感觉就好像在和一道模糊又无法琢磨的影子对视。
她开口:“你——”
“还记得国师在岛中心醒来后,我们说过的那些话吗?”檀妄生道:“‘当我们的合作结束的同时,也意味着我们两人当中有一个会失去性命。’国师可以把这想象成那种时候——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场充满悬念和期待的落幕。”
风声突然变得尖锐起来,枯叶被吹得唰唰掉落。檀妄生伸手理着遮住她眉眼的发丝,借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月光看着她眼下那两颗被血印遮住的小痣,慢慢地道:
“我曾在军营中审讯过一个俘虏。我这辈子叫爹娘的次数屈指可数,可他却叫了我的爹娘上百遍,还说要杀要剐随我便。于是我们如他所愿,挑了他一只脚和双手,选了个万里无云的夜晚,把他带到了一处林子里。”
他稍稍抬头,回忆着说:“月光照着他,而他紧紧盯着四周的树,那时正值深秋,风一吹,树枝一抖,就有叶子往下落,像是有一群人在林中跑动。他虽嘴上说不怕死,可真到了那时候,哪怕断手断脚,也要爬着离开那里。而每隔不到半刻,我们就会放出看营的猎狗。”
萧明灿想要起身,但抵在腰间的暗器又让她坐了回去,她稍稍偏头,看了眼檀妄生别在腰侧的那几枚飞刀。
“他永远不知道猎狗什么时候会出现。”
檀妄生说道,“起初他还会对我们破口大骂,但周围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抖动的枝条。有那么一两次,他跑到了一处山坡下,用泥土糊满全身,躲过了猎狗。这让他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但后来随着猎狗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又在他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离开……到最后,他变得仅仅只是听到了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和尖锐的哨声,就蜷缩在地上发抖,哀叫——”
他说到这,看向萧明灿,道:“我曾想过很多次,如果把那家伙换成国师的话,又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这地方不是你的军营,也没有猎狗和手下供你差遣,有的只是那群不人不鬼的怪物。”萧明灿道:“将军讲的恐怖故事倒是应景。只可惜,你实现不了。”
“万一呢。”檀妄生看着她渐渐被血染红的袖管,“以国师现在的情况,我就算什么都不做,国师也难以逃出这种困境,要么因为精疲力尽倒在这片荒林里,死在天寒地冻的夜晚,要么被那群怪物追上。”
他视线缓缓上滑,停留在她的瞳孔,那暗器稍稍收力,但仍不轻不重地抵着她腹部,道:“国师总是担心我会在背后偷偷搞鬼,但这次我什么都不做,国师又会怎么想呢?”
两人在黑暗里看着对方。周围枯枝摆动的窸窸窣窣声填充着这死一般的安静。沉默了片刻后,萧明灿道:
“……将军还真是一点都没变。无论是以前年幼时,还是现在。”
她靠在树边,“大家都说你是个疯子,‘他就像一条得了病的疯狗一样,如果招惹到他,指不定哪天就会遭咬。’但其实,你只是个过度陷入执念的孩子,永远也没有长大过。”
她的声音低而沉缓,没有去掩饰自己的困境,也没有冷嘲热讽,反而是一种平静的叙述,平静到甚至有些……
檀妄生能感觉到她语气中的失望,就好像等来了一个本以为会更加新奇,但其实早已在预料中的答案。
“你说不能意气用事,这是你认为了结我性命最好的地方,但事实上,如果你这么做了,就算能逃回到岛中心,也不过是留一口气告诉大家准备一下自己的遗言罢了。因为你根本无法应对接下来我死后带来的难题。”
她稍微坐直了些,那暗器因为她的动作而顶进衣料,压着她的皮肤。她抬眼看向檀妄生,就好像试图在他的眼中找寻那个被藏在层层伪装之下的身影。
“将军应该从小听过不少遍这句话吧?‘这孩子一定熬不过这个冬天’、‘他早晚会被将军扔出军营’、‘这次他闯出这么大祸,肯定会死在刑狱里’,将军对这些话嗤之以鼻,却不断证明了他们不过只是群什么都不懂的蠢货,你喜欢——不,”
她又否定道,“应该说,你享受这种感觉。向他们证明你的能力,打那些人的脸,而你只是装作不在乎这一切,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那些在背后妄言你的人看起来就像阴影里的老鼠一样不值一提……将军应该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当成一种乐趣的吧?”
雾气浮动,像是围在四周的牢笼。那原本隐约映在树干上的两道影子,也随着月光的遮挡渐渐融进了黑暗。两人几乎听不见那呼啸的狂风和枝叶沙沙声,就像斗兽场里的野兽听不见周围的欢呼一样。但比起斗兽场,萧明灿觉得这更像是檀妄生亲自打造的地狱。
“你甚至开始隐隐期待着有人能和你作对。”
萧明灿道,“这对你来说就像是一场全新的挑战,又或是一场令人兴奋的狩猎。如果能让那些人后悔招惹你,甚至对你感到惧怕,哪怕付出些代价也值得。就像四年前,你因为审问时用刑过度,差点杀了那土匪头子的独子,导致大家失去谈判筹码,险些让陈州州府的女儿丧命一样。”
“国师翻遍了关于我的所有东西,听遍了我的所有事情,”檀妄生握住暗器的手略微松动,又在她有所动作的瞬间往前抵,看着她道:“我家老头子都没有这么了解我。恐怕国师是这世上对我最感兴趣的人了吧?或者说……着迷——”
“你早晚会搞砸这一切。”萧明灿轻声说道,“这句话不是警告,也不是妄言,而是事实。你曾有过很多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每一次都能化险为夷,但无论是因为你的手段也好,幸运也罢,这次你绝对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你已经让自己走到绝路了,这座岛就是你的葬身之——”
“国师要试试看吗?”
檀妄生的语气甚至多了几分期待,“也许我会死,但先走一步的一定是国师。不管国师说多少次这么做的坏处,我那卑劣的秉性,悲惨的下场,都没办法撼动眼下这一事实——你和我的命紧紧相连,或者说,”
檀妄生停顿了那么一下,然后回味般地道:
“你的性命只在我的一念之间。”
萧明灿手指轻动,指尖陷进湿冷的土里。
“……我能体会到那种感觉,”檀妄生慢慢地说,就好像真的在感受着什么,道:“脑中思绪在快速运转,思考对策,试图听出我话中流露的破绽,还要注意不要被我的话带偏,走入陷阱……但无论怎么想,国师最后都会得出一个结论:那群怪物随时都有可能会出现,而自己的情况远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你大可以一刀捅下去。”萧明灿看着他,“你觉得我会让将军好过吗?”她道,“你说得没错,那群怪物随时都有可能冲过来,所以就算我没办法杀了将军,也会想尽办法拖住你的脚步。你连回到岛中心那那群人思考对策都是痴心妄想。”
“国师已经开始生气了……”檀妄生握着暗器的手跟着她的动作稍稍后移,但仍保持着让她无法立刻起身反抗的程度。他顺势微微倾身,凑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停了那么一会儿,然后故意悄悄地说:“不对,是兴奋了吧?”
萧明灿想要开口,便又听他道:“……国师认为我把你当成了一个执念,一个闯进我地盘招惹我的猎物……我承认,或许两者都有。但大多数时候,我其实是把国师当成了我的老师看待。”
寒风裹着淡淡的血腥味扫过。檀妄生说:“若是想从一个视你为敌的人身上得到点什么,最重要的从不是让他受到多么生不如死的折磨,或者说,至少不只是皮肉之苦。而是找到对方最薄弱的地方,再加以利用,榨出对方价值的同时,也能让其感受到痛苦。这一点我和国师心有灵犀,却总是不如国师……但没关系,”
他说得很慢,就像是在思考,又像饶有深意的提醒,“有句老话说得好,周围环境会改变一个人。每次和国师相处,我总是会变得喜欢学习。”
或许是黑夜让人变得警惕,又或许身上的伤口让人变得脆弱。在对视的那一瞬间,萧明灿的直觉再次发出一阵空白的嗡鸣,一道模糊的念头紧跟着在脑海中响起,告诉她这就是最关键的“此时此刻”,她必须做点什么,又或者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两人离得很近,那混着血腥的些微酒香随着呼出的白气缕缕交缠。她抓紧手中的泥土,抬起手。
他忽然亲向萧明灿。
萧明灿怔了那么一瞬,眼睛微微睁大。那是个出乎意料的举动,没有任何威胁之词,也没有一触即发的厮杀,这只是个蜻蜓点水的轻吻,既单纯又笨拙,违和得就好像他们只是月下相会的一对恋人。但那暗器仍抵着她,而萧明灿听见了一声得逞的轻笑。
萧明灿不知道自己刚刚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但一定足够让他满意。萧明灿抬起手,要推开他,但他却在这之前扶上她的后脑。
就像是野兽在撕咬。萧明灿想。
不再是月下相会的恋人,没有青涩而单纯的试探,这感觉就像是一场美好又宁静的伪装被陡然撕碎,露出真正的、最黑暗的那一幕。他咬着她的下唇。萧明灿抓住他的胳膊,那暗器不知何时横了过来,锋刃贴着她的前腰,让她不会因为挣扎而轻易伤到的同时,也没办法借力起身。
林中的沙沙声和嗡鸣声融在了一起。萧明灿没办法偏过头,在咬牙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闷哼,但他并没有因此退让。而当那一丝甜腥的血味散开时,萧明灿忽然想到了酒。
这感觉就像在品尝甘醇的烈酒。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种片段,府中石桌上的那坛桃花酿,新婚夫妻在灯下喝交杯酒的倒影,她第一次喝酒时咽下的第一口,紧接着是眼前那双黑暗中的眼睛。萧明灿指尖狠扣着他手臂的伤口,感觉到一丝湿热的血在指腹晕染。但直到几乎无法呼吸,他才停下来。
檀妄生意犹未尽地抬起眼,就在这个瞬间,他被按着肩膀推开,接着一把土迎面扑来。他下意识侧头,然而在抬臂遮挡的刹那,就被踹在了地上。
萧明灿坐在他身上,一拳砸向他的左脸,在他闷哼偏头时,柳叶刀已经跟着顶在了他的侧颈。
“你——”
檀妄生忽然道:“那个人没说错,闵兰的确就在我们队伍当中。”
萧明灿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放松警惕,柳叶刀仍抵着他的侧颈,甚至渗出了丝丝血珠,“你说我们当中有人是鬼?这就是将军最后的遗言?说我们当中有人被村中亡魂诅咒了,变成了——”
“不……”
周遭林中再次响起沙沙声。
萧明灿盯着檀妄生,看着他被血染得格外红的嘴唇,正准备下手时,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站在月光下的身影。
“阿兰……”
那道身影站在两人的前方,一边直勾勾地看着两人,一边弯腰捡起了地上的火铳。
然后,她听见檀妄生说:
“我就是闵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