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灿用拇指压紧刀刃的边缘,感受到一点细密的刺痛,借此来冷静下来,告诉自己想这些对解决眼前的困境没有任何帮助。但她知道,无论如何逃避,再怎么思索对策,都无法忽视那个事实——她几乎不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那群怪物对首领极其保护,这数年来首领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大部分时间都藏在隐蔽的洞穴中度过,衣食全靠其他怪物搬运上来。而这意味着,首领出现,周围很有可能潜伏着大量怪物。就算她解决了檀妄生,又或是利用他短暂地拖住了那首领,她又真的能在迷雾笼罩的黑夜里跑出这片荒林吗?
那怪物已经靠近。它踩过地上的杂草,在踉跄时火铳刮过旁边的岩石和树干,那模糊的闷响听起来就像一声声钝锈的丧钟。萧明灿再次看向檀妄生,她一手压着他的胸口,能感受到手掌下的心跳声,“怦”、“怦”,这声音和自己的喘息缠在一起,又时不时和怪物笨拙的脚步声重叠。
混乱。她下意识地想。那些断续的线索和想法在脑海中缠绕,如同粘稠的黑色油脂,又像盘结在浅滩的水蛇,随着那一句句嘶哑又扭曲的“阿兰”而不断颤动,膨胀,变得模糊。她看着檀妄生的眼睛,握着柳叶刀的手微微下压。
其实这一切都很简单。她手上有的只是那一掌长的柳叶刀,没办法对抗那群怪物,甚至连自保都成问题,但她现在可以用它来解决目前一大隐患:是眼前这个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举动的疯子,还是远处那个看似号令着所有怪物,周围却没有任何怪物出现保护的“首领”。
“……国师一定觉得这一切就像是场无法逃离的噩梦。”萧明灿听到他慢慢开口,声音里没有太多吊儿郎当的笑意,转瞬被寒风压盖了几分,就像脑海里又一个模糊的想法,又像看台外早已料想到结局的观众,“你发现无论如何选择,自己最终都难逃一死。”
……不,你以为我怕的是死吗?
萧明灿没有说话。
重要的从来都不是死亡,而是就算她舍掉性命,也没能换来解决那群怪物的方法。如果她死了,沈祈安一定会带人攻上岛,没人会知道檀妄生就是闵兰,也没人再有机会弄清楚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对于找到解决那群怪物之法又有多么大的帮助。
再糟糕一点,如果坟地的那群人凶多吉少,如果言生出了事,船上的人甚至不会知道闵三的存在,又或者就算知道,也没办法根据样貌或特征去确定身份。而这就意味着哪怕沈祈安成功带人攻进岛中心,也未必能找到并除掉那个所谓的首领。归根结底,他们最初来这里的目的其实只有檀妄生。
在她离开皇城之前,城中和其他地方就已经出现了“感染”迹象,上一批队伍中侍卫的家人,还有那些官员。那群怪物在不断模仿和学习,不断吞噬着生者,如今两个月过去,城中的情况只会比当初更糟糕。
就算城中和各个州都有充足的军备和应对危机的人手,皇城甚至还有被世人称之为“医圣”和渡大师坐镇,但……但毕竟这里是怪物最初的巢穴,有族群的首领,还有檀妄生这个族群“二把手”,是离真相最近的地方。城中就算人手充足,可一旦“疫病”爆发,城中到时必然一片混乱,再加上太傅一行人在暗中操纵,那里到最后只会成为另一个金海村。
再者说,就算他们找到了解决怪物的方法,万一首领没有死,它们暂且缩回到暗处蛰伏起来,直到某一天、某一时刻再次出现,像杂草一样源源不断地蔓延怎么办?
所以,必须杀了那个首领——
“国师现在连手都在抖,真的能打中它吗?”
檀妄生看着她,“你手里的柳叶刀有三柄,只有三次机会。这周围林立的树暂且不谈,如今夜里隔着一层雾,还有寒风干扰,而那家伙身材矮瘦,走路摇晃不稳……如此算下来,国师能打中它的把握还不如蒙眼射下一只正在飞的鹰——”
“这就是将军费尽力气也要说出口的话吗?”萧明灿道:“将军对我真是一点帮助都没有。”
“国师知道这些都是事实。”
檀妄生就这么躺在地上,望着上面那些交缠的枯枝,说,“国师想要杀了我,也预料到了我死后会发生的情况。如果你失手了,我也许能拖住那怪物一会儿,但这点时间根本不足以让你逃出这片林子……或者更准确一点,甚至有可能国师还没等看到坟地其他人的身影,那群怪物就追过来了。如果国师死了,我死了,那么皇上唯一能保住江山,保住那个龙椅的底牌也就跟着没了。啊……”
他侧眼看向旁边,那怪物已经走到了二三十步远的距离,接着停在了一棵树后。它还痴痴地唤着“阿兰”,那嘶哑又如同牙牙学语般笨拙的声音透过一层雾传来,这一瞬间让萧明灿想到了民间那些关于荒宅厉鬼的异闻,他们常说那些厉鬼的声音尖厉凄惨,仿佛能感受到它生前所遭受的无尽痛苦。萧明灿此时深有体会。
而当脑海中又一次闪现起那些坟地队伍遭遇袭击、血肉横飞的景象时,她再次用指腹压住了刀刃。
丝丝血珠沿着锋刃流淌,和檀妄生侧颈那道细微的割痕交汇。檀妄生目光落回到萧明灿身上,他看着那被阴影遮挡的面容,耳边只有一截流苏坠在模糊晃荡,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笑,说:“国师之前还说我意气用事,结果到最后为了杀我不仅放弃了自己的性命,甚至连背后那些人的安危都不顾——”
他话音猝然一止,萧明灿猛地掐住檀妄生的脖子,另一手夹起柳叶刀。与此同时,远处的怪物端起了火铳,瞄向两人。萧明灿没有动,安静地看着那道身影。
它往前一步,露出大半个身子,另一部分则被枯枝挡住,单薄的身影让它看起来就像被枝条勾住的纸片人。萧明灿耐心地等待它停下来。它仍旧唤着阿兰,随后意识到了什么般僵硬地顿了一下,而后再次上抬,瞄准了萧明灿。
一阵冷风刮过,几片枯叶飘落下来。那柄柳叶刀在它扣动扳扣前就甩了出去,刀锋在旋转间割开枯叶,朝着怪物直削而来。萧明灿看着那暗器擦着它的耳边刮过,让它不由踉跄了一下。
被割成两半的枯叶落在地上,轻轻盖住了地上的血迹。
怪物后知后觉地转头,想要看清那朝自己甩来的东西到底是什么,然而有所动作的瞬间,一股血流就从耳朵喷出,淅淅沥沥落下,迅速染透整个肩头。那柄柳叶刀就静静地躺在黑暗里。它大声嘶叫起来,枯枝似的手指扣向扳扣。
那咔哒声在林中枝条碰撞间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