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没错,西北方向。”
孙福生想到了什么,蓦然转过头。
檀妄生正靠在附近的一棵树后,漫不经心地擦着手里的刀。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孙福生会怀疑檀妄生体内残留的毒药和身上的伤口其实只是他看了太多尸体后的幻觉,但随之而来的是关于影将军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那些被他耍弄却无处诉苦的人,他的战功,他在战场上出奇制胜的谋略,曾让那群蛮子闻风丧胆、沿着长青河一退再退的北境军队……
而如今他的强壮,他的骁勇善战,都变成了会置大家于险境的危险隐患。
他定了定神,转开了目光,继续看向林中,说:“国师大人,从这里向东出发,大概两刻钟左右,我们就能看到岛中心的那片湖,沿着湖往上走,就能到达岛中心的后方,那里有——”
“那里什么也没有。”檀妄生说。
“什么……?”
“我虽从未来过这里,但比大家更清楚这片林子有多危险,尤其是东面。”檀妄生用之前在船舱顺来的帕子抹掉刀尖的一块血肉,道:“那地方除了树和杂草,就只有连怪物都难以攀登的峭壁。而靠近湖面的一侧是不断向上的陡坡,坡道狭窄,布满碎石和树枝,稍有不慎就会失足滚落。”
雾气缓缓浮动,缠着那些形状怪异的枯树,仿佛白蛇缠着痛苦濒死的人。檀妄生稍稍抬眼,看向孙福生,“那湖水在两岛形成的断崖之间,就算岛中心的人看到了大人,而大人又没因为重伤而昏迷在水里,也没办法救你上来。”
“可这是唯一的路。”孙福生说,“坟地那边到处都是怪物,荒村更不用提了,我刚刚亲眼看到四五个怪物正拖着一个重伤的人往村子里走……”
他紧张地扫向四周,四周只有寒风刮过林子的声音,但他却仿佛听到了那些人遇害时惨烈的尖叫。他转向萧明灿,“国师大人,我们没办法回头了,就算东边再危险,也比对付那成群结队的鬼东西强……”
檀妄生道:“那里没有桥。”
孙福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又再次被攥紧了。
“岛中心后方的确有座桥,但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檀妄生偏头看着孙福生所说的东边,道:“岛中心的后山高耸,不像外岛岸边那般被海盐严重侵蚀,所以被村民用来大范围种植药草和果子。但那里早就被怪物糟蹋得乱七八糟。为了岛中心的安全,我们只能割断那座桥,放弃后山。”
孙福生后退了两步。这是一个比迷失在“死亡禁地”找不到方向更令人绝望的噩耗,他花了数月时间去了解这座此前从未踏上的孤岛,只为应对那狡诈的恶徒,不要让大家也落入和先前两批船队“无端失踪”的下场,因此他比谁都清楚眼下唯一的生路只有东边的外岛后山,除此之外……除此之外……
“我们可以等天亮……”
孙福生抬起头,那些交错的枯枝铺在月光下,就像天幕的裂痕,泛着死鱼眼珠般模糊的白,“现在约摸快到四更了,再有最多两个时辰,天就会亮。国师大人,这片林子路难走,光线又暗,那群怪物一时半会不会找到这里,只要……只要我们躲好,坚持到天亮,等那群怪物离开,我们就能原路回到坟地……”
萧明灿摇了摇头,“我们没办法确定那群怪物天亮后就一定会离开。情况已经和之前不同,如今那群怪物的首领不仅从洞穴中走出,甚至还亲自在坟地和荒林设下陷阱伏击我们,这说明了它们的决心,它们今日必须要找到闵兰,并对此势在必得。”
她最后看了眼地上几乎被黑暗遮住的简易地图,而后站起身,边道:“这和前几日那群怪物在白日里出现,不顾一切保护首领的行为极其相似,而这地方又恰巧是极其偏僻的荒林,也许它们会一直徘徊在这里。”
她身后的杂草丛在微光下唰唰作响,隐约露出更深处那棵歪脖树,树叶凋零的枝头上搭着根藤蔓,在微弱的月光中若隐若现,仿佛等待结束一条生命的吊绳。
“更何况,”萧明灿对面的檀妄生道,“我们也无法确定明日就一定会是个大晴天,万一是个阴雨连绵或和今日一样的阴冷天,那群怪物不仅会徘徊不散,还会召集更多同伴涌向这里——说到下雨,我们现在没有食物,水也只有……”
他目光略过孙福生,落在了萧明灿身上,她腰侧挂着一个水囊,那队伍里大部分人的腰间都挂着一个类似装水的东西,为了以防万一,而如今里面灌满了酒。他看着她微微蜷起的手指,回想着几日前在她昏迷时,他为那只手缠上纱布的场景。纤细,苍白,带着几乎看不见的薄茧,那是他那时的想法。而此刻那只手已经被鲜血染红,又被泥土弄脏。
他继续说:“就算那群怪物一整天都找不到我们,在这荒林里,我们最多也撑不过三个时辰。”
“所以……”
孙福生无助地走了几步,远处那原本象征着希望的海浪声早已被狂乱的心跳声掩盖,他仓皇地看向四周,却只能看到幽灵似的白雾和无尽的黑暗,这里就像一座巨大的墓室。孙福生感觉那雾气仿佛从他的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正迅速冻住全身的血,缠裹住他的心脏,他茫然地转过头。
所以大家只能……
“不……一定还有办法。”孙福生喃喃道。
他再次回想起周卫曾说过的话,周卫说过这里只有遮天蔽日的黑暗,树,杂草,时不时突然浮起的薄雾,犹如坟碑的山石,还有缠在那上面的藤蔓,以及叫不上名字的毒虫。连呼吸间都是腐朽的味道,就像一具早已被遗忘的棺材——
周卫带着耍弄意味的语气在他脑海中回荡,他再次转过头,看到国师正望着林中某处。
檀妄生也跟着缓缓抬头,顺着萧明灿的目光看去。
孙福生看着前方那形似一人挣扎着往前跑的枯树,心里直发毛。而紧接着,一个模糊的、难以抓住的想法在他脑中闪过。
“还有一个办法。”
萧明灿偏头看着那棵树,语调平稳地说:“那群怪物想要得到闵兰,而烧尸林阴森诡谲、雾气环绕,我们可以利用这两点。林子光线昏暗让我们难以看清周围的同时,也蒙住了那群怪物的眼睛。我们可以利用林中的这些枯树或山石来引诱那些怪物,让其他人趁着怪物追逐的空隙逃脱。”
她抬起眼,看着上方的枯枝,“如果运气好一点的话,我们说不定还能找到那群怪物的首领。”
但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可这……”孙福生余光看向不远处的檀妄生,忐忑地道:“这意味着必须有人做出牺牲……”
“是每个人都需要做出牺牲。”
檀妄生不知何时把刀收进了刚才捡来的鞘里,此刻正抱着胳膊,懒洋洋地说:“大家都不熟悉这里,也难以看清脚下的路,而且身上还带着伤。一旦成功引来怪物,就算立刻逃跑,也难以跑过那群对疼痛和疲惫近乎无知无觉的怪物。”
孙福生求助般地看向国师,但萧明灿并没有反驳那个疯子的话,而是点了点头,说:“没有了猎物的吸引,一切就会变得索然无趣。它们很快会开始分散,继续游荡在林中,找寻着闵兰的身影,或是等待下一个猎物出现。”
檀妄生看着萧明灿,她恰好站在黑暗与微光的交界处,暗淡的月光映着衣摆被血土弄脏的衣服,看起来有些消瘦却始终挺直的身体,还有那格外苍白的脸,以及眼下两颗吸引目光的小痣,这些都衬得那双眼格外明亮。当她专注地望着前方时,让檀妄生想起了多年前夜晚的军营外,那只站在树下盯着枯骨看的兔子。
“……所以,”黑暗挡住了他眼中那种跃跃欲试的期待,他接话道:“每个人都需要在彼此极限到来的瞬间去吸引怪物,既要保证自己能引走足够多的怪物,也要保证自己不会迷失在这片林子里,跟上其他人的脚步。只有这样,大家才有可能跑出这里。”
“这……”孙福生紧张地开口。他想着周卫说的那些话。金海村尚未遭遇劫难时,这里其实并非它名字那般诡异,村民们知道这里危险,容易迷路或摔伤,但一座岛能有多大?只要召集大家去救,去搜,不到一日两日就能找到。但和死亡靠边的事情总会出现变数。
数十年来,仍有人不信邪地闯进这里,迷失在这里,死在这里。有些甚至连尸体都没能被人找到。
“闵三很谨慎。”萧明灿想着冯长喜提到的那三个出现在林中的血肉木桩,“我们必须反复让它在快要找到人时扑空,让它在天色渐亮中感到焦躁。只有这样,它才有可能露出马脚,亲自现身。”
“所以……”檀妄生看着前方,忽然间,他想起了三年前长青河附近的那片林子里,将士们无端自相残杀的场景,“每个人都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出现失误,就会落得生不如死的结局。”
没有人再说话。
方才聚在一起的三人不知何时离得远了些,暗白的雾缠绕着彼此,一点月光从枯枝中穿过,照在几人之间,让三人恰巧能看到对方的面容,却始终无法看清脸上的神情。那光在残云飘动间变得清晰了一瞬,像是一柄隔开三人的剑,又像难以跨越的沟壑。站在沟壑中间的孙福生不安地咽了下口水。
“大家小时候玩过一个游戏吗?”
檀妄生说,“所有人围坐成一圈,一个人会拿着帕子绕着圈子走,然后在某一时刻无声地将手帕扔到某个人身后,如果这个人没能发现手帕,或是没能追上那人——”
所有人都悄然扶上了腰侧的武器。
如果其中一个人为了活命,独自趁乱跑走,那么剩下的人就会陷入难以想象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