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焦躁。她看向远处那些游荡的身影,它们并非全都在往悬崖边的火光处跑,有几个怪物只是站在那里,像是长在枯树边缘的一颗巨大蘑菇,它缓缓看向四周,又仿佛黑暗中的哨塔。
萧明灿在它转头时蹲下,那怪物直勾勾地盯着黑暗中的一块山石,萧明灿低头看了眼腰侧的火铳,过了片刻,怪物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像是喝得烂醉的乞丐,摇摇晃晃地走向更远处。
它们变得越发焦躁意味着它们懂得了失败。它们一定会做出行动,而不是就这样被牵着鼻子走……当然,在这片陌生又雾气环绕的林子里,唯一能找到“闵兰”的方法只有那些偶尔发出的响动或火光。
所以,它们只能这样被牵着鼻子走,直到三人趁机逃出烧尸林,直到天亮时闵三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为了这个能够彻底抓住闵兰的机会而露出马脚……它们只能这样被牵着……它们真的会这样坐以待毙吗?
萧明灿看向西边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火光,瘴气似的浮雾之中,那火光几乎被彻底吞噬,只有雾中不断鼓动腾升的浓烟模糊地标识着它的位置。那些怪物的叫声回荡在黑暗里,又被寒风扭曲成了一种怪异的音调。她往前走,渐渐加快脚步,看着西边的微光逐渐与自己平行,又迅速被抛在身后。
越靠近烧尸林的入口,怪物就越多。萧明灿几乎每跑十来步就能看到雾中“一闪而过的鬼影”,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四周那些充满哀怨、愤怒、急切、茫然的声音全都混在了一起,随着阵阵寒风传递到耳边,像是破了音的曲调,断了弦的木琴。萧明灿转头看向身后的浓烟,余光里的远处又闪过几道黑影,她忽然想起了檀妄生说的那个游戏。
她扫开挡在身前的枯枝,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了黑暗里。前面有个怪物刚刚从一块山石上跳下,野狗似的开始追逐那道火光。周围怪异的叫声仍在回荡,并且越来越响。萧明灿脑海里不断闪现村口孩子们围坐成一个圈,一边拍手一边晃动着脑袋,欢快地唱着那歌谣的样子……
不。
萧明灿慢慢停了下脚步。
重点并不在于那个游戏,不在于谁手里拿着那烫手山芋,不在于谁会提心吊胆地担忧那烫手山芋是否会被扔在自己身后。
重点在于叫声,在于那个歌谣。
在登岛当日的那个雨夜,还有方才废弃屋群对面的山坡上,她都在那歇斯底里的尖叫中听到了歌谣声。那些少年——不,怪物,它们行动扭曲而敏捷,从不主动攻击人,但却像阴魂不散的鬼祟一样跟在猎物身后,嘴里哼着变调的歌谣,窃笑地看着猎物一点点因恐惧而出现差错,被它们围困的惊恐样子。
“……它们是那个族群的眼睛。”萧明灿抬起头,看向头顶唰唰作响的枯枝。
它们是那个族群的眼睛,目之所以的一切都会传递到其他拥有智慧的怪物眼中,而变调的歌谣则吸引那些没有智慧、只依靠本能和生前执念缓慢行动的怪物。
重要的是,它们几乎在每一次狩猎时都出现了,为何唯独这次没有出现?还是闵三认为最有可能抓到闵兰的一次?
难道是因为它们并不熟悉烧尸林吗?还是因为它们正在路上?又或是……
萧明灿心下一沉。
这就是闵□□击的方式——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萧明灿立刻躲到一棵树后。周围的怪物突然齐刷刷站直身子,同时朝着声音方向望去。尖叫声穿透迷雾隐约传来,虽然模糊又断续不清,但萧明灿依旧能听出那是孙福生的声音,但……怎么可能?
这里是片庞大的荒林,西边断崖的林木与这边相比较为稀疏,地势也比这边低,所以她和檀妄生才勉强能看到些微火光,和那滚动的浓烟。但也仅此而已了。
林中雾气缭绕,又有高高矮矮的枯树作为遮挡,东西两边甚至连火铳刺耳的震响都无法听到,孙福生只能根据檀妄生开火的声音再加上心中读数来计算下次点火、吸引怪物的时间。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能在周遭怪物的呓语之中,听到一个就算喊破喉咙都无法听到的声音?
那是最糟糕的情况。萧明灿下意识想。与此同时,附近有几只怪物开始朝着西南方向狂奔,同时发出兴奋的喊叫。萧明灿单膝蹲在树后,借着山石和杂草的遮挡望向远处几道奔跑的黑影。惨叫变得越来越尖锐,接着又被那些兴奋的怪叫掩盖,不一会儿骤然穿透迷雾传来,然后又一下子弱了下去,听起来就像快要被海浪吞没的溺水之人。
萧明灿感觉一种微妙的、不算陌生的紧迫感在心中慢慢涌现。她很难具体描述那种感觉,但知道它比之前更加清晰,就像黑暗中逐渐显现的轮廓。萧明灿感觉心脏在怦怦狂跳。大多数人会把这称之为恐惧,而她觉得这其中还隐藏着其他什么东西。她稍稍转头,看向被迷雾包裹着的身后。
这是面临抉择的时刻。
再也没有任何计划,计划已经不复存在。也不再需要规划接下来的事情、如何前进才能避开怪物,怪物已经在棋盘上横冲直撞,把这一切搅得一团乱。这里不再是她试图掌控、步步为营的棋盘,而是迷雾笼罩的深林,她是猎物,而那群怪物是猎人。一切都变得危险而简单,她只需要去做一件事。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萧明灿看向三人中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