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灿说,“这就像是一种捕猎本能,或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战术。将军喜欢用那种方法将对方耍弄于股掌之中,让他们以为你只是个不成器的莽夫,镇北王一时恻隐而做出的错误之举,让他们想要垂涎北境军队这块肥肉,想要通过你这个不成器的疯子来扳倒檀家……但结果全都尝到了苦头,还是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尝到过的苦头,它们低劣,耻辱,充满狡诈,让人难以言说。”
檀妄生撑膝站起来,而萧明灿则微低着眼,语调快速而平静,偶尔会略微停顿一下,似乎在认真分析着他这个人。这让檀妄生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幅画,一件刚被人挖出来的千年随葬品,充满了神秘和未知,吸引那些书呆——求知若渴的读书人去探讨。不过他喜欢这种感觉。而他听萧明灿继续说:
“……疯子是那些人对你的看法,而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让试图打北境军队主意的人开始变得犹豫,斟酌,毕竟镇北王的力量对他们来说暂时只是一块想要得到的肥肉,而非不得不除掉的阻碍,这是你保护他们的方式,也是你无意识的本能,你就像是一辆守在檀家面前横冲直撞的战车,为他们铲除一切隐患。不过如今它已经没有办法再保护你了。这里虽是孤岛,但到底不是北境,不是你的军营……”
她抬头看向周围重重雾气,怪物还在尖叫。它们在将要靠近这里时被切断了视线,突然降临的黑暗让它们再次陷入焦躁,徘徊在矮坡上的那片林子里。萧明灿看不见它们,雾后只有枯枝张牙舞爪的黑影,看起来像是某种庞大屏障的裂隙。
”你和那群怪物相互制衡,同时被它们牵制。危险和人手不足束缚住了你的手脚,于是那所谓的本能开始让你漏洞百出,让你变得飞蛾扑火。就像现在这样。”
萧明灿看着他脖颈上大片的血迹,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的手上,鲜血正沿着他的指尖缓缓滴落,“将军现在已经犯了太多次错误了。”
檀妄生说:“这句话听起来更像是忠告?”
“当然,”萧明灿抬眼看向檀妄生,脸上的表情全都被隐藏在阴影里。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平和:“正如我之前所说,就算将军再怎么身手高强,脖子中了刀也一样会死。”
檀妄生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那些枯枝交叠着堆在头顶,看起来就像一片快要压下来的浓云,只有一点阴冷的光隐约渗出。一道影子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然后是树枝随风抖动的沙沙声。檀妄生看向周围,那群怪物仍在焦躁地叫着,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一闪而过的影子似乎只是更上方错乱交缠的枯枝。
萧明灿跨过尸体,说:“眼下林中危机四伏,将军更要小心一些才行。”
“……我很好奇,”檀妄生看着她往前走,在擦肩时说,“国师是以何种立场说出这些忠告的。”
萧明灿脚步未停。
“是以国师的立场吗?还是以值得信任的搭档的立场……又或者,”檀妄生说,“仅仅只是以‘萧明灿’的立场?”
“我以为将军只会对招惹过自己的人记忆深刻。”萧明灿道,“没想到对待对你好的人也这么‘耿耿于怀’。”
“国师不觉得这其实是一件很值得细想的事吗?”檀妄生瞧了眼手里的柳叶刀,“如果是站在国师的立场上来看,这对国师来说应该是一件好事,我的弱点暴露得越多,国师就越有可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但国师却把这件事说了出来……难道是以搭档的立场吗?国师已经把我当成搭档了吗?还是说……”
他转过身看她,“国师对我感到失望了吗?”
萧明灿停下脚步。远处传来怪物嘶哑的尖叫声,一个村民跌跌撞撞滚下山坡,摔在了那神龛大小的洞口边,它迟钝地爬起来,又趴在洞口嗅闻着周围的血迹,接着又扫向旁边的林子。
枯树挡住了两人的身影。萧明灿微微侧首,却没有回身,听他说:“因为国师已经彻底摸透了我这个人。国师本以为我会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一个既能为你平淡无趣的国师生活,增加一点危险却不足以毁掉你的新刺激,又能让你在皇上那里得到些奖赏或其他好处,来让你在皇上这棵大树身边站得更稳的机会。但可惜……”
檀妄生看着她手里的刀,一滴血垂在刀尖上,在寒风中颤颤摇动。尖叫声充斥在迷雾里。
“虽然一开始很有意思,危险,未知,到处都是等待发现的线索和让人全身颤栗的谜团,而国师知道,就算我再怎么疯,也不会轻易拿你的命冒险,甚至还有可能会在关键时刻保护你。有个词怎么说来着……就像与虎谋皮?”
他慢慢地说:“不过后来国师发现,我并没有超乎你的预料,给你带来惊喜,到头来只不过是用蛮横无理和街边巷角学来的低劣把戏,靠着运气来迷惑他们的跳梁小丑,你轻易就看穿了我的——”
“将军想得太多了。”萧明灿平静地打断他。那怪物钻进了洞里,抱着双膝,眼珠朝着头顶和前方来回乱转。她站在枯树遮挡的阴影里,收回目光,看着前面被雾和黑暗笼罩的路,“我从未把将军当成过什么挑战。”
“但我的确很值得让人期待。”檀妄生道,“就像现在这样,国师也在期待我会有什么更让人意想不到的表现。”
他稍微转头,瞧着那从洞里爬出的怪物。它趴伏在地上,像是正在捕猎的野兽,直直盯着前方这片林子。但雾气挡住了这里。接着,它转头看向两侧,向前爬出一步,又像是顾虑什么似的停了下来,再次扫向四周,试图听出些什么,但似乎只能听见同伴的怪叫。它再次向前爬行,同时嗅闻着被溅上血的杂草。
“……人人都说一旦有了心爱之人,就等同于有了软肋。”檀妄生斜倚在树边,指间柳叶刀收起又弹出,他的话也在说出口的瞬间被埋在了尖叫声中,“也许是因为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在国师面前卸下防备,才会出现差错。又或者,国师总能轻易看穿我弱点,也许这也是一种命中注定——”
头顶骤然响起一阵尖叫。
那声音太过尖厉,凄惨,以至于檀妄生几乎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而周围的杂响也紧跟着消失了。他下意识抬眼,柳叶刀已经无声弹出指间,一道模糊的黑影出现在视线中,像是聚在死人身上黑漆漆的虫群。与此同时,萧明灿朝他扔了什么过来——
砰。
林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那爬在地上的人缓缓站起来,茫然地看向前面雾气笼罩的荒林。檀妄生随手把抬起的火铳往肩上一搭,看了眼身后摔在地上不断抽搐的怪物,而后转过头,看着萧明灿,新奇地挑了下眉。
“所以,这也是一个新考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