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萧明灿抬臂挡着迎面扑来的寒风。怪物这么做只是因为檀妄生恰巧出现在了最合适的地点,让它们得到了个最适合重演营啸的时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对于此时此刻而言,无论怪物是出于报复还是制造恐惧,其目的都是一样的:它们只是想让她和檀妄生因绝望而崩溃。而关键在于,后者只是单纯地恐惧手段,而前者意味着它们已经拥有了复杂的情绪,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人——最重要的是,它为什么会想到报复?这又是否能给她带来帮助?
因为屋群面目全非的尸体让他想起了生前最痛苦的经历是一方面,也许……萧明灿猜测,也许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它们不仅发现了闵兰是假的,还让檀妄生的那几个手下逃跑了,甚至因此损失了大量人手。
只有这一点,它才会感到愤怒,感觉到被戏耍。
檀妄生在寒风过去后道:“国师也猜到这意味着什么了吧?”
这意味着荒村那边的怪物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也许是因为屋群突如其来的炸燃,也许是因为闵三让手下全都跑到这片林子里了。总之,这意味着如果荒村怪物稀少,那么岛中心和船上的人就更有机会除掉那些威胁,赶到这里来救她和檀妄生……至少,他们可以赶到燃着大火的屋群那里。只要她能离开这片林子,就有机会——
“但前提是两方都有冒险救我们的打算。”
萧明灿抬起握着匕首的手,用手腕蹭开脸上的发丝,“他们最后一次确定我们的位置,是木船被火炮击中的时候。屋群炸燃的确是提醒他们,我们还活着的信号,但如今雾气笼罩,这屋群和主村又隔着半座山,就算他们看到了,也不敢贸然靠近。怪物遍布这里,而他们刚经历过几次不同程度的伤亡,必然会……”
萧明灿的声音被风吞没,一同被吞没的还有那群怪物的叫声。头顶枯叶唰唰抖落,萧明灿和檀妄生背靠在一棵横木后,风冲击着耳畔,反而在这喧嚣中让周围陷入短暂的“平静”。
无论是沈祈安还是岛上的旧部,他们都必然会比平常更加谨慎。那群怪物也许会在周围布满陷阱,也许屋群里的那些尸体其实是国师一行人,也许国师和他们的将军已经遭遇不测。有多少人会躲过火炮袭击后又能在地势险峻的深林里躲过成群的怪物呢?而且还是一整晚。
重要的是,他们根本经不起任何伤亡了。稍有不慎,他们不仅连国师都救不了,自己也会成为那群怪物的口中餐。
“我们没什么选择。”檀妄生在寒风渐弱后站起来,转身看了眼前方逐渐向上的陡坡,“这是唯一的生路。”
怪物的声音从后方隐隐渗透过来,萧明灿抬起头,漆黑的天空不知何时变淡了,但那缕光始终没能穿透层层枯枝,前方依旧一片暗沉,坡上的树静静立在雾后,像是一道道被定格的巨人影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沉默几瞬后,萧明灿问。
檀妄生闻言偏头,萧明灿已经迈步往前走,“既然你知道路,刚刚在矮坡时把我推出去,或者干脆等着那群怪物发现我,对你来说应该会更稳妥。最起码,它们不会这么快发现你,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成群地追过来。”
“不要这么说。”檀妄生道,“我从来都没觉得国师是累赘。”
“但却是个威胁。”萧明灿实话实说,“如果接下来遇到了什么危险,你和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对方当成自己的垫脚石。”
“毫不犹豫……”檀妄生边琢磨着这个词,边跟在萧明灿身后,“也许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只是想让国师更信任我一些。”
萧明灿闻言稍稍偏头,但仅仅只是几瞬,便收回了目光。她踩上土坡,伸手抓住离她最近的杂草,朝着上面走。檀妄生依旧老老实实地跟在身后。远处那些关于营啸士兵凄惨的喊叫渐渐模糊成了另一种哀怨的咕哝声。过了不知多久,萧明灿缓缓开口。
“我一直把这当成将军玩乐的消遣话,只是为了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放松警惕而已。”萧明灿说,“但如今将军却为了这消遣话做到了这个份上,倒是让我刮目相看。将军本身就是这种看到自以为的猎物就不管不顾咬上去不松口的疯子吗?还是说……”
萧明灿已经爬上了半坡,这里的视野远比下面要广得多,那些枯树高墙似的立在雾后,因为太过密集,又像是阴森的铁笼,偶尔有几道身影闪过,但很快又消失在了昏暗里。萧明灿没有再执着于去寻找那群怪物,而是将目光转到了还在往这边走的檀妄生身上。
她俯身朝檀妄生伸出手,他们就这么牵着手从最开始坟地附近的荒林一路逃亡到这里,但彼此的掌心始终泛着凉。她指腹轻轻压着他的手背,在他踩上这里时观察着他。
檀妄生任由她看稀奇走兽似的瞧着自己,在上来时坏心眼地故意使力把她往这边拉,两人距离拉近,他站在那里,略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接着又看向她蹭着血印的鼻尖,然后看到了她嘴角轻轻上扬,似乎露出一点微笑。
“将军觉得我们牵了几次手,又或是亲了我一下,”萧明灿在他低头靠近自己时轻声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到了那种可以互相把性命托付给对方的程度了?”
“……也许呢。”檀妄生说,“我们之间可不只是牵几次手那么生疏的关系。三年前在地牢时的那段日子一直让我反复回味。”
“如果你喜欢被打的话,”萧明灿慢慢收回了手,“更应该早日随我回皇城。来这里之前,我听刑部的人说,地牢里又新换了一批刑具,将军说不定会喜欢。”
檀妄生闻言稍一挑眉,萧明灿已经转身继续往上走了。林中那些喊叫渐渐朝这边靠近,像是细密的网。檀妄生说:“如果是国师亲自动手的话,倒也不错,不过……国师只记得上刑这件事吗?我记得的可是国师日日来那寒冷的地牢里陪着失去一切的我,最后把我从那里面救出来的事。”
萧明灿没有立刻回答,风声和周遭枯枝的唰唰声填充在这段沉默里。檀妄生也不着急,安安静静地跟着她走,直到两人走过这一小段陡路,在快要登上山顶时,萧明灿才说:“将军还真是单纯。”
“我只是觉得,”檀妄生看向不远处山顶边的那棵枯树,它距离周围的树有一段距离,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枝叶全都掉光了,只剩个细瘦歪扭的树干,像是被吸走精魄后的干尸。他想起了年幼时在一农户家的屋檐下躲雨的时候。那里就有棵这样的树,树后的远处是一片只长出点零星作物的土地。
他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就像是生长在一片荒土里,如果不用心施肥和栽培的话,就会滋生出枯萎又带着毒的作物。”
萧明灿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山顶那些树。她扒着树干登上顶,用匕首割开那些缠结在一起的枝条、细长藤蔓,她继续往前走,直到看到前方的枯树后不再是另一棵让人胡思乱想又忽感悚然的怪树,而是一片迷蒙又昏沉的灰时,才停下脚步。
她低声说:“……看来,我们要在信任中死掉了。”
然后,她听到身后的声音说:“说不定这是一件好事。”
两人看向隔着一条河的岛中心。
那里昏黑一片,远远看上去,像是座早已被遗弃的死城。以往岛中心各处都会点上灯笼,此时却一点光亮也没有。那条唯一通往外岛的桥上堆满了尸体,当萧明灿看向那里时,有两具尸体因为摞得太高而滑下来,坠向桥下。原本用来拦住怪物的粗木栅栏上也全都是尸体。
两人离得很远,又隔着层雾,在萧明灿眼里那些尸体只是不到拇指大的黑点,但萧明灿仿佛仍能看到溅在桥上、岛中心街巷里各处的血迹。
怪物的叫声似乎也跟着那“死城”里的人一起消失了,萧明灿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接着,她感觉肩膀按上一只手。她整个人随着这股推力踉跄了几步。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肉被切开的声音。她看向脚边的断崖,还有雾后漆黑的河。
她缓缓抬手,摸了一下脖子,看着手上的血,还有捅在檀妄生身上的那把剑。
那是言生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