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要开始了,随我一起来吧。
请牵住我的手,我们要先离开那些高楼大厦,往回走。走过望不到尽头的公路,走过芝加哥的暗巷,走过暴雨倾盆的海岸,走过富丽堂皇的大庄园和一切人造的道路、旅馆、火车站、巴士站、广场。
往回走了那么久,等我们走到那片灰暗森林的入口,双腿一定酸痛不堪了;等我们再拨开浓密的枝叶,跳过岩石和倾倒的树干,我们的脚底一定沾满了草茎和泥土。
现在低头看,就在这里。
濒死的灰母狼卧倒在岩石边,从它肚子里爬出的幼狼只顾寻找母亲的□□和奶水。它们一共有5只,灰的,灰的,灰的,黑的,褐的。听不见,看不见,5只嗷嗷待哺的幼狼不知道母亲已在身边断气,它们舔进嘴里的不是奶而是血。
目睹这一幕的不只有我们。
岩石边,老树上,满月下,银色月华沿着树干泼洒。但我们揉揉眼睛,发现那泛银的并非月光。向上看去,这些纠缠的白发来自一个老妇。她静坐在树上,旁观幼狼们唧唧叫了很久。
老树的树皮有多少沟壑,老妇就有多少皱纹;老树的枝干有多枯朽,老妇就有多衰老;老树有多灰暗,老妇的面容就有多阴沉。我们看着她,忍不住怀疑她是否在那里坐了一万年。
她是否生了侧隐之心?她从树上飞下来,顺手捡起幼崽中的一只。盘结的树根从土里隆起,把留下的母狼和其他小狼吞没了。
老妇转身就走,快,我们最好也快步跟上,千万别在森林里迷路。
这不是你曾见过的任何一种森林。这里的天穹没有一丝云彩和光线,这里的土壤僵硬如死物,这里的树木只有一种颜色,你也发现了:灰色。灰色的树枝树叶连成灰色的一片,灰色的世界看不到尽头。
灰色森林听候老妇差遣。所以她吹出哨音,自有一群鼹鼠为幼狼筑窝,有哺乳期的麋鹿为幼狼跪乳。
这只被挑走捡来的小生命活了下来,很久很久以后狼将获得我们熟悉的那个名字,她会喜怒,会哀乐,她将仰头看金色烟花在天空绽放。但现在它只会啜饮奶水,不久终于睁开眼睛,说:“嗷!”
我们对这类毛绒的小玩意儿一向万分怜爱,恨不得亲自逗弄它立不起来的耳朵。银发老妇却习惯性倚在树上,远离它,冷然盯它。
幼狼颤颤巍巍学会了站立,绕着树闻来闻去,冲树上的老妇叫,费力摇它那截毛没长齐的短尾巴。
老妇不曾爱抚幼狼一次。一直到它长齐牙齿,得吃肉了。于是她又吹口哨,乳母麋鹿哀嚎着献出自己的幼子。幼狼呆头呆脑,以为这是玩伴,绕着幼鹿嬉闹。老妇摇头,第一次开口对狼说话:“吃它。”
狼吃了它。
我们不忍看这样的画面,选择别过头去。再回头时,幼狼成为小狼,学会追逐、撕咬和嚎叫了。它圆滚滚的身体逐渐修长有力,好像一张将拉开的劲弩。这小狼异常活泼,森林每样东西恨不得都被它扑过一次;它充满好奇,天天追着其他动植物闻来闻去;小东西的胃口最值得注意,它好像不知道什么是“饱”,成天吃乳汁,吃花蜜,吃草,吃肉……要不是我们并不存在,它肯定把我们逮住也啃一口!
小狼的性格炼就了它的好身体。现在,才三个月大,它压低身子,绷紧肌肉,一个助跑矫健地跃上了树干。它又松鼠似的攀爬,攀爬,把自己塞进老妇的怀里,翻出肚皮,呜呜叫。
老妇并不受用,她一把掐起小狼,像是要丢下树的意思。愚蠢的小东西为这次亲密接触开心地摇尾巴,亲昵地啃老妇的手,心脏砰砰砰砰地跳啊。
这毫无杂质的、纯洁又热烈的情感,我们叫它什么来着?
就是这时,老妇忽然诞生了一个主意。
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故事,料到她将要做什么。但我们搞不懂她的动机,只能束手无策地看她站起身,把小狼揣进怀里,总算是离开了老树。
从这一天开始,老妇悉心照顾、培养起这只狼来了。她经常对狼说:“你需跑得比风快,跳得比山高。淬炼你的爪牙,丰满你的筋骨。再来,你需做得更好,更圆满。”
听了老妇的命令,狼便拼命地磨砺自己。它挑战的对象从野兔、獾、公羊、鬣狗逐渐升级为山猫、野猪和老虎。
趁小狼熟睡老妇才有机会孤身深入森林。我们赶紧跟上,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她拖着长长的银发,一边走一边吹起口哨,于是大小动物纷纷从树影间走出来,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飞禽、走兽甚至还有昆虫,这只死寂又浩荡的游行队伍跟随老妇抵达一片湖泊。
她站定,我们也跟着回头看。虎和豹压低双肩,将额头贴在地上;麝与鹿交叠纤细的双腿,跪倒在乱石间;野猪将肚皮贴地,苍鹰将羽翼收拢。林中万物似乎在对她顶礼膜拜……或者只是在畏惧,或者,绝望?
“罪孽,吾等罪孽缠身……此即偿还之时。”
委地的长发寒芒四射。银丝飞散,轻轻一触落叶便被拦腰斩断。
万物引颈就戮。
湖泊在我们面前生生染成血红。
灰色的森林寂静极了,只有我们能为这场惨剧心惊、抵触并哀悼。我们仓皇离开血腥湖畔的时候,森林却又过了好几轮时日。老树下,那狼就要长成大狼的块头,不能被老妇轻松抱在怀里了。不知是青春期还是被这段日子森林里的血腥味感染,狼总是咧着牙齿,躁动难耐。
在狼成为大狼的这天,老妇来到它跟前:
“跟我来,领受你的成年礼。”
只消抬抬手,狼便奋不顾身遵照她的命令跃进了血湖。
红色的是血水,透明的是泪水,黑色的是毛发,白色的是肌肤。老妇审视从血湖里爬上来的东西,说还不对,还不够圆满,再来。好的,再来。红色的是愤怒,透明的是空虚,黑色的是绝望,白色的是痛苦。再来。红色的,透明的,黑色的,白色的。红色,透明,黑色,白色。
最后她从血湖爬上岸。
她有孩童的身形,软踏踏的四肢,纠缠在一起的黑发。她一头栽倒在湖岸,嘴唇哆嗦着,吐出所有生灵在初次开口说话时会吐出的音节:
“M……ma……”
“我并非你的母亲。”
老妇搀扶她,拍她的背以便她学会用新身体呼吸:“你可以称我为……月夫人。”
一轮满月照拂我们。
世界尚未定型,故事还没开始,万物都是初生的模样。这时该怎么称呼这个在森林里从头开始学习的狼女?那个月夫人叫她“我的满月”,像嫌这里的月光还不够多似的。
拥有智识的狼开展更艰难的新课程。满月学会用双手取物,满月学会直立行走,满月学会口吐人言,满月学会计算和战斗。每完成一次学习,她就问:“月夫人,怎么样?”
“还不够,还需更圆满。”
养一个有智力的生物的弊端出现了。没过不久,被称为满月的狼女攀在月夫人的老树上荡来荡去:
“月夫人,什么是圆满?”
“比天上的满月更永恒的东西。”
“什么是永恒?”
“不会消亡的东西。”
“好吧,那什么是消亡?”
“我来教你什么是消亡。”月夫人把她树枝上拽下来,指尖戳她的心脏,“如果我杀你,你就会死。会被杀死的东西就是消亡。你想要死吗,我的满月?”
“不。”她被吓着了。
“别让任何人杀死你,强大地活着,然后我们将走向至高的圆满。”
我们恍然大悟,这就是为什么狼女被月夫人第二次引入血湖。她想创造一个不会被杀死的东西。
血水汹涌澎湃,死在里面的生灵多得数不清。愚蠢的狼女心想:怕什么,无非是再痛一次。但区区一个灵魂如何承受那么多死?我们眼睁睁看她自愿走进了地狱,眼睁睁看她再次爬回岸上:“月夫人,怎、怎么样,我变得更好了吗?”
“还不够……再来。”
狼女憋红了眼睛和脸颊。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生出反抗意识:“可是……太疼了,我不要再下去!”
月夫人抓住她的手臂。
“不,不要了!月夫人,别让我再下去!”
可惜她哀求的是一个心如死灰的死物,就像天上的月亮其实也死了很久。
什么是圆满?浸泡在血湖里的她想。是没有尽头的折磨。
什么是永恒?是黑夜里一个明亮的错误。
那什么是消亡?
如果不让她死,我就会死的。
又一次,不知第几次,她又走上岸来,血色在身后拖了一地。我们小心地避开这个叛逆者,猜想接下来她要做的事情。结合各方信息,我们合理推测她就要放出那把烧光一切的火了。
狼女走到月夫人跟前:“这次呢,怎么样?”
“还不够。”
“我猜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你要的‘圆满’。你在找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求求你放弃吧。我们可以离开这片森林去别处看看,你教了我很多,但是从来没有带我出去过。”
“错了,我的满月。我曾见证过最圆满之物,它至臻至伟,超越世间所有。”
“指给我看。”
“……它不在了,再也不在了,”月夫人悲痛地说,“我失去了它,却再也不记得它的名字。”
狼女不知怎的惊呆了,她瞪了月夫人好久,咬牙道:“原来你是会伤心的?那你有没有为我伤心过!”
月夫人无动于衷:“你恨我了,我的满月。那去寻找杀死我的方法吧,有能力杀死我的你……将更圆满。”
“想杀你是我自己的事,少命令我!”
狼扑上去狠狠咬住抚养过她的地狱。月夫人小臂的鲜血涌进她嘴里让喉咙发痛。月夫人轻拍她的背,使得这场撕咬变得像一次饲养。
我们惊讶地发现,反而是咬人的狼大肆挣扎起来。她挣脱月夫人的控制,喊道:“好烫!”
可是,血怎会烫?
狼女捂住嘴,弯腰咳嗽。在她忙于和自己的喉咙搏斗时,我们又震惊地发现她咳出的不是血而是火星子。那些火星一落在地,哧——
满地灰色的草茎义无反顾地燃烧起来。
地衣接纳了这些火星,羊胡子草抛弃所有水分,沙棘灌木丛为它们噼里啪啦响。最后加入的是那些高大的红松和冷杉,它们又一次轻易向热浪妥协了。
狼从未在灰色森林里见过火。
她被这些红花烫得惨叫,被烟熏得头昏脑胀,仓皇乱走。我们想喊她赶紧逃跑,但她居然与同样惊慌的我们擦肩而过,冲进火焰:“月夫人!月夫人!”
风把火焰托上树冠,整片林莽映照得惨亮。
她在火焰深处找到了想找的人。月夫人背对她,不在意周遭的火灾和伤口淌出的血。
狼女扯住她:“快点,我们快点逃跑!你……”
月夫人仰首望天。一种不可言说的、恍然大悟的快意,竟然让这铁石心肠的老妇笑了起来。狼也从未见过她的笑。
“你在笑什么,月夫人?”
她还在仰望灰色天空的某处,但那里除了熊熊火冠狼女什么都看不到。
“我在和你说话!看着我啊!”
倒不是癫狂或嘲弄,月夫人脸上算是个惊喜甚至幸福的笑:“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想起了……”
这更糟了。
“在你眼里我到底存不存在?!”
她因为他物产生的幸福让狼失去了全部理智。你喜欢这火?!那就和它一起圆满去吧!
被恨意灌满的狼女用力将月夫人推进了热烈的狂火中。
快跑!回忆要被烧塌了。往这边走,我们要和狼分道扬镳。她惊惶地化为狼形,树木在身后坍塌,鸟兽在身后坠亡,灰色森林的天空竟然也坠落了一边,折叠出一个漆黑的口子。她慌不择路地冲入那道缺口。
至于我们……
请和我一起跳进这棵老树积满灰尘的树洞,穿越飞扬的尘灰。我们可能呛出了眼泪,所以揉揉眼睛,让光线重新映入瞳孔。
为什么这里同样灰尘漫天?
“查尔斯!”
我们循声看去,恍惚间记起了她的名字。逃出灰色森林的狼现在叫阿比盖尔了。除她之外,身处捕梦网大厦的人纷纷捂住脑袋痛呼,严重的竟然倒地不起。她喊的那个人属于后者。
她把查尔斯扶起来,发现痛得满头大汗的他死死捂住了戴戒指的手指。指缝里金光灿烂。
“什么情况,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