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走……”

“闭嘴！”阿比盖尔尝试将他扛在背上，但现在这片场域有新的主人。手机集群释放声浪，阿比盖尔突然动不了了。

球状的手机群高悬在她面前：“男友？”

“关你屁事！”狼崩溃地大喊，“不对，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已认出我，无需多费口舌。现在将你身边那罪人的戒指摘下来，然后随我走，我的满月。”

阿比盖尔把失去意识的查尔斯揽进怀里，怒吼着让月夫人-M101手机群滚开。但，天呐，空中真的是有很多手机。千万台电子设备结成网，屏幕高频闪烁银光，朝地上俩人紧紧包围。

“多亏那场林火，我的满月。我已寻回失落的记忆……

“重回我身边，我将带你见证最终的圆满……

“否则我不会放过此处任何一个罪人的命。”

嘴唇也不受控制，连说“不，你去死吧”的能力都没有了。阿比盖尔畏惧地紧闭眼睛。

接着一阵疾风从背后吹飞了她的头发。风力之强几乎像空气挥出一掌，扇飞了有秩序感的电子产品矩阵队形。

“哇！”阿比盖尔连忙伏地躲过飓风，“小羊？！”

突然登场的英雄小羊肖恩脸上还涕泗流涟，他狠狠抹了把鼻涕：“不准死！一个都不准死了！”

我们留意到，他是从转运车里连滚带爬赶来的，不光衣衫褴褛，身上还绑着半截束缚带呢。肖恩从晕倒的银十字特工那儿捡来一柄法杖，释放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除尘清扫咒。

阿比盖尔夺回对身体的掌控权，立刻扛起查尔斯就跑。

肖恩边维持这个清扫咒边大喊：“喂，那我呢？！”

清扫咒不管用了，空中的M101手机黏稠地恢复队形，手机屏幕犹如颜色各异的像素点，瞬间拼出一轮巨大法阵。寒冰凝结，连谋杀宣言都没有就朝地上的所有人刺去。小心点，靠边站，这些仇恨几乎就要突破维度刺伤我们了。

咣！又一道熟悉的法术拦住寒冰之雨。

也许因为肖恩打断了月夫人的精神侵染，钢锤会长不算高大的身影也站了起来，面积极广的防御者之盾护住了她周遭的人。

趁这当儿，阿比盖尔抓住了肖恩：“你也来！”

三人忙不迭逃往后方。一些零散飞舞的M101手机紧咬其后，喷出的小冰刺擦伤他们的皮肤。阿比盖尔卸下魔法师，怒吼一声，硬生生扯开了一辆紧闭的货车后车厢：“进去！”

肖恩拉着查尔斯滚进深处。

“我把他交给你了。掉一根头发我都来找你算账！”

可怜的小羊反应了好几秒：“你还要回去？那那那那个侵占了梅林OS的东西分明就是奔着你来的！”

阿比盖尔也不解释，立刻就走。但那查尔斯回光返照般猛然拉住她的手腕：“别走，阿比！”

她张张嘴，没想好什么帅气的告别辞，只好掰开他的手指，抽身离去，关死了车门。

大钢锤问：“说说看，‘月夫人’，我们怎么就是罪人了？”

手机群屏幕浮现一只硕大无朋的银眼。瞳孔朝下，宣告道：

“你们所有人一起谋杀了我的神。”

“什……”来不及惊讶，一股巨力将钢锤自下而上抛起！全力维持的法术护盾破碎了。原来地上的复合石砖被疯狂生长的树根顶破，这些蟠根错节之物作为新武器大肆进攻。

万幸，此时无论银十字特工或捕梦网安保，都在剧烈冲击下陆续恢复神智。

“部署阵列！”训练有素的特工列队顶上会长的位置。法术招来，人过木断。

战线后，钢锤会长稳稳落地，忽然瞥见了若有所思的捕梦网CTO：“内斯塔？你没有作战能力，赶紧离开！”

“这是生机祝福魔法……它施展的全是梅林OS的内置法术。那么如果魔力耗尽——”

寒冰长矛冲天而降直刺内斯塔的胸膛！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的阿比盖尔飞身将她撞开，坚冰生生插进她的小腿。

“*！”狼女大叫，“该死！这算不算工伤？”

“批准了。”丢下这句话的内斯塔被助理匆匆带走。阿比盖尔握住寒冰鲜血淋漓地将它拽出来。钢锤正想痛斥她毫无急救知识，却见白骨再肉，血洞转眼愈合了。

“你……”

不远处，和特工们缠斗的手机群之巨眼一转，赫然凝视过来。

阿比盖尔：“我要杀了那个东西，我要你帮忙。”

“而我要抓住那个东西，我要你帮忙。那月夫人在关注你，我要你靠近她，吸引她全部的注意！”

“抓住？做得到？”

“做得到。但黑狼，靠得越近，遭受的精神侵染可能越强，你明白风险吗？”

“……多余的废话。”狼压低身体，冲向砖石和断木前的战场。

伴随飞跃的脚步，铁块也一路火花四射，为她垫出通向半空的工业风台阶。她跑得那么急那么近，几乎直接跳进了手机的包围中心。

“月夫人！”

银色巨眼骤然分散，千万个手机屏幕的千万只眼睛从四面八方眈眈盯视着她。

啊，没错，就这样看着我吧。

阿比盖尔一脚蹬上铁台阶，挥手抡起铁块拼成的铁锤砸进手机阵列。

月夫人控制的M101们像渔网一样散开，又收网般聚拢：“你来了，为了忤逆我。”

“我可没有这么温柔！”

铮铮铮，铁块撞在一起延续道路，阿比盖尔得以在空中疾跑，和那条遮天蔽日的银色巨蟒一同游走。她矫捷地避开冰刺，瞥见手机矩阵边缘一些屏幕闪烁直到熄灭，笔直地掉下去。

这些手机开始没电了，好事儿！

“不专心。”月夫人的声音怎么突然贴到了耳边？阿比盖尔悚然抬头，忽然天地倒转，一阵狂风将她吹飞不知多远。随后是重重一声，砰。

好像是我在响。阿比盖尔尝试动了动，未果。

干，我撞在捕梦网大厦的墙上了。

远处钢锤似乎在喊她，救驾的铁块姗姗来迟。她感觉自己全身骨头全部全部碎掉了……噢，现在又全部全部争先恐后愈合着，一点儿休息时间也不给她。吐出一大口血后，她攀着大厦外墙墙沿，摇摇晃晃支起身子。

密集的电子眼睛仍然注视着。

“啊……哈……我现在知道你说的‘圆满’是什么了。你，你有哪个崇拜得不行的神死掉了，对吧？所以你疯狂痴迷什么不死……”

狼女扯开衣襟，恶狠狠地展示自己恢复如初的身体：“你成功了，月夫人！怎么样？”

“还不够，不够圆满。”

我就知道。

狼征征然了片刻，接着，横跨不知多少日月的狂怒海啸将她淹没。这狼面目狰狞扑向月夫人，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野兽嘶吼。

“可悲，我的满月，你从未目睹过真正尽美尽善之物。”

可悲，用爪攻击会飞的手机就像拿手指扑打蚊群。

“可悲，你藏起了那魔法师。但无需我动手，他会死。在你之下，那些可悲的生灵同样终有一死。”

可悲，狼心想，我宁愿她说“我养了你，是你知恩图报的时候了”。

“取走那枚戒指，取走吾神的残骸，随我离开，你将得到比死而复生更好的礼物。”

等等，她说什么？

“什么的残骸？！”

“他持有的木戒——”

“木、木、木、木戒、木头，”阿比盖尔疯狂咆哮，“你的神是一棵他*的树？！”

电子眼眯起来；“我没教过你这样粗鄙的语言。”

“一棵他*的树！你为了一棵树在这里——啊！”

激烈流动的魔力于手机矩阵间频闪。阿比盖尔意识到月夫人发怒了。而这个电子设备集群生气的样子竟然是美的，屏幕银辉闪烁，魔力摄人心魄，她聚拢起球形，又像一轮满月了。

这又反过来让阿比盖尔怒不可遏。我们都知道，这狼多容易生气啊。

在魔力漩涡的震慑下，钢锤会长的法宝铁块失去控制陆续陨落。在踩落最后一块铁阶梯时，狼奋不顾身地扑向那轮假月亮。

她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

“那森林那么大……你干嘛偏偏挑中了我？”

假月亮光辉万丈，似乎打算将她拖进球内。所以，月夫人耐心解答了：

“在我钟爱的传说故事里，我们可敬的最初的守林人便养了一头黑色的狼。”

“就因为……这种……”

“就因为这种理由。”

手机集群豁开一道口，准备将狼吞入。

但又来了一股炽热的气流。在M101手机群后方，凭空降下……一把铜把手？

在它周遭，一道红光飞快勾勒，瞬间就画出一扇门的形状。

啊！阿比盖尔恍然大悟。这是把戏屋。钢锤会长兑现了“做得到”的承诺。不断消耗魔力电池并减员的M101手机群终于到了能被收容的大小。

门洞豁然大开，恭迎魔物、异常、一切会伤透人心的邪祟。

而那些手机们紧急中断抓住阿比盖尔的魔力转而开始抵抗。它们的对抗败给了把戏屋的强硬吸力。门抓住时机，一口将球状电子设备矩阵吞没入内。

这次轮到月夫人无暇他顾了，电子银眼转来视线，留给狼最后的，冰凉的一瞥。

失去支点，向下坠落。

钢锤会长呼叫属下去接。话音刚落，半空的阿比盖尔便由某道托力稳稳接住。显然有谁拖着身体及时赶到，精准地施展了悬浮术，他这样做过很多次了。

所以像我们希望的那样，精疲力尽的阿比盖尔掉进查尔斯怀里，然后是虚脱、失去平衡、双双跌倒。携带神之残骸的魔法师紧紧搂住杀不死的黑狼，他嘴唇哆嗦着，想说出什么话来，好为这天的所有悲伤和痛苦作结。

“闭嘴！”可狼挣扎着乱吼乱叫，“闭嘴，闭嘴！敢说那个字眼我也杀了你！”

这毫无杂质的、纯洁又热烈的情感，我们叫它什么来着？

“我爱你。”他说。

狼张开血盆大口猛咬魔法师的右肩，这毫不留情的一口差点儿撕下他几两肉。查尔斯吞下痛呼，维持这个鲜血四溅的紧拥。“我爱你，”他一遍又一遍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阿比盖尔，我爱你。”

所以她就哆嗦着松开口，嚎啕大哭起来。

满目疮痍、一片狼藉的捕梦网园区，幸存者们开始活动。互相扶持，清点伤员，击毙任何可疑的电子设备。当然，也有救援人员想拉开血泊和泪水里的那俩人。钢锤会长摇头：“死不了，给他们点时间吧。”

好啦，给他们点时间吧。

我们差点忘了自己还在这里，眼下总算又敢大声呼吸。天灰蒙蒙的，按照地球的老习惯，夜晚和它的月亮又要降临。走吧，你和我依依不舍地悄悄退出观众席，看帷幕落下，再活动酸痛的筋骨，寻找更亮堂和温暖的地方消磨剩下的大把时间。

是啊，属于我们的时间有那么多。祝我们今夜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