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到一片荆棘丛。前方还剩一道铁刺高墙要翻越,在它之后,是如鬼影耸动般的树林。夜风送来泥土和河水的腥气,将他身体里的饥饿、疼痛和疲惫涤荡一空。
真没想到,这次会这么幸运。
他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这医院是个四层高的环形大楼,乍看像个福建土楼,只不过尺度要大得多。窗洞小小的,数量稀疏,封以铁网。在大楼背后的圆心方向,立着一座高耸的白色瞭望塔,不时投射出探照灯的白光。
他正要继续前进,较近的一个窗户忽然露出个披头散发的人脸,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杜若宪震惊了。
他记得那张脸的主人,她叫舒白苏,是夜店的顾客。她本是个正常人,此刻却神情恍惚,隐有疯态——看来万霆钧电话里说的另一个人指的就是她,她是被他的失踪卷进来的无辜者。
逃亡的脚步突然有了千钧重量,将他死死压在原地。他感到自己有义务带走她。
舒白苏也认出了他,顿时发出失智般的尖叫,将病房内的医生纷纷引到了窗前,杜若宪只好狼狈地躲进了荆棘丛里。
他再次强迫自己认清现实。他已经体力不支,而她又状态不佳,他带不走她。
追兵在后,他没时间再多想,一头钻过荆棘,翻过高墙,终于成功逃入树林。长时间的饥渴加上失血,让他逐渐头晕目眩起来,虽然凭着钢铁般的求生意志在驱使这副残躯前进,但这样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他爬上一棵树,找到一窝鸟蛋,顾不得卫生,直接敲碎一个,生吃了下去。然后撕破病号服,给自己做了简单的包扎。
枝叶遮蔽间,他睡了过去。脚下,医生们好几次提着手电筒跑过,却都没发现他……
天刚一蒙蒙亮,杜若宪就醒了。
上一次主动醒这么早还是在警校的时候,当时有个魔鬼教官,时不时在凌晨四点吹哨,叫大家紧急集合,搞特训,稍迟一步,就要被罚跑十公里。那段时间,他被搞得神经高度紧绷,凌晨四点自动就醒了。他曾很讨厌那些特训,可今天,正是那些特训救了他的命。
浑身都又痛又酸,但不能再耽搁了。等天一亮,医生们轻易就能顺着他的脚印和血迹等诸多线索追上来。
他爬下大树,继续前进。
这荒郊野岭的鬼地方,到底会是哪里?希望不要离城市太远,周围哪怕有个村子也行,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电话。
草丛里的白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是草海桐,他摘下几粒果实填进腹中,暗想:看来这里离北聿市很远,大约是种花家最南部,但从气候来看又不像,难道……
一种恐怖的猜想攫住了他。
他拼命狂奔起来,一路向前,祈祷自己的猜想不要得到印证。
当太阳升到头顶正上方时,他也来到了陆地的最尽头,那是一片沙滩,一排排浪花涌来,身后跟着碧蓝的大海,无穷无尽,海天相接,除此之外,空无它物。
这是一座被茫茫大洋围困的孤岛,甚至不在境内。
身后传来窸窣脚步,杜若宪猛地回头,发现万霆钧带着一群医生而来,他们气定神闲,看来已等候多时。
“这下死心了吗,若宪?”万霆钧愉快地笑了起来。
杜若宪感到自己被彻底击垮了,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还是决定优先问出那一个:“为什么舒白苏也在这里?你们准备对她做什么?”
“你还有空担心别人?放心好了,她接受的是短期治疗,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如果她不是对你有执念,也就不必沦落到此地,说到底还是你不好。”
杜若宪沉默低头。
万霆钧将他的沉默理解为束手就擒,吩咐其他人:“他已经伤得很厉害了,尽量不要再弄伤他,尤其是脸。”
其他医生纷纷叫苦:“话虽这么说……这可是一头猛兽啊。”
然而万霆钧只当没听见,他挥了挥手:“上吧。”
医生们将杜若宪围住,一时间混战成一团。他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撂倒在地,可他们仿佛发了白色蝗灾一样,简直无穷无尽。不知是谁,突然对他开了一枪,麻醉镖扎中后肩,他立刻栽倒在地。
“满足了吗?这可是足以干掉一头狮子的麻醉剂量。”万霆钧居高临下地对他发出嘲笑,“好了,我想你也该玩够了,乖乖跟我回去吧,若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