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自己的这位陛下,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让他瞧见。
也不仅仅是他刘福,近来湘贵妃、三皇子甚至连太子殿下,都不得面见圣颜,永熙帝对外传是要修道养心,可是刘福却清楚,这位陛下的身体恐怕已经要被那些丹药给掏空了。
一具看似最至高无上、享有无穷权柄的肉身,实则内里已然千疮百孔了。
“刘福。”永熙帝唤了他一声,刘福这才回过神来,换上一副奴颜婢膝的神情站了起来,殷勤地走到永熙帝身边,将茶水奉到帝王的手中。
“奴才在。”刘福谄媚笑道。
“你可知朕唤你来,所为何事?”永熙帝眼珠微转,他紧盯着起伏的茶水,而那茶水中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刘福的身影与神情。
“陛下的圣意,奴才怎么敢揣度,还请陛下赏奴才个明白吧。”刘福眼睛眯着笑着,神情未有丝毫波动变化。
“当。”一声轻响,杯盖被随意地丢下,当啷啷转了两三圈,这才与茶盏严丝合缝地闭合起来,永熙帝将茶盏往桌上一放,意味不明地道:“如果朕许你猜呢?”
“这......”刘福佯装为难,“奴才斗胆猜是陛下寿诞一事。”
永熙帝似是笑了一声,可那笑与咳嗽声混杂在一起,变成了一声闷哼:“刘福,你在朕身边服侍了多久?”
“回陛下,有二十六年了。”刘福似有些感慨涕零,“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二十六年......你是在朕身边时间最长的人了。”永熙帝将眼底的暗色敛尽,他和缓了语气道,“不怪你猜得这样准,朕召你来确是为了寿诞一事。”
“奴才惶恐。”刘福照常将姿态放低到了尘埃里,微弯着腰,露出一副谄媚的笑,永熙帝却有几分亲切地道:“不必惶恐,朕是有些话想问你。”
“奴才必定知无不言。”刘福的腰更弯了三分。
“近来朕总是有些神思不主,恍惚之间,想起许多旧事。”永熙帝长叹一声,“梦寐前尘,朕竟觉得自己做了许多错事......”
“陛下!”刘福一惊,正要说些什么,永熙帝却抬手打断了他:“朕的事情,朕自己最清楚。有些事朦胧不清,有些事迫不得已,朕乃天子......可真到了这般年岁,回头望去,才发现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永熙帝浑浊的眼睛凝望着前方,他的眼中竟流露出三分亲情的眷恋:“你说......此次寿诞,庆王会进京吗?”
刘福将永熙帝眼中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他心思千回百转,表面上却挤出一两滴感动的泪水来惺惺作态:“陛下,庆王感念天恩,必定会进京贺寿的。”
“朕与他本是至亲兄弟......”永熙帝的声音都掺杂了几分颤抖,“朕是哥哥,他是朕看着长大的,小的时候朕也会偷偷藏一块饴糖,待他哭闹的时候便悄悄递给他,拿了糖他就不哭了,他就这么捧着糖、脸上挂着还没干的泪,对着朕笑。”
“年少的时候,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练剑、一起游猎,他喜武功,不喜谋略,他说来日要奉朕为帝,而他则为朕戍守家国、开疆拓土。宫中人心多凉薄,行步间如履薄冰,朕与他相互搀扶,才能熬过那无穷无尽的暗箭冷枪......”
灯火忽明忽灭,往事如潮水回流,真真假假,连永熙帝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情哪句是假意,他哆嗦着嘴唇,天子帝王,竟流下一道依稀泪痕:“后来,后来朕真的登基为帝,他也真的成了朕的左膀右臂分封两江,上官氏之乱他功居第一,可他、可他功高震主啊!”
“帝王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当年阎如风反心已生,朕也不得不提防着朕的亲弟弟......一念之差,竟叫他与妻子儿女分散两地,十数年......”
浑浊而老朽的双眼缓缓闭合,永熙帝为往事伤怀,刘福也跟着痛哭不止,倒让这场蕴藏了几分真心的话,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滑稽作态。
“陛下如此用心良苦,何不召庆王入京,兄弟再聚,冰释前嫌?”刘福抽噎着道。
“朕当然希望他来,同胞兄弟,血浓于水——”永熙帝叹息一声,“我们都老了......”
“可是,他未必愿意来,朕也不愿再强迫他了。”苍老的手掌按上刘福的肩,永熙帝的声音有些喑哑,“刘福,这些话朕只同你说,不要泄露出去。”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刘福连连点头,他抬手抹着眼泪,在手掌的遮挡下,他狭小双目中的阴谋诡计几乎要溢出眼眶。
永熙帝希望庆王来京为自己贺寿......加之,加之永熙帝身体摧残如此!
好机会啊,天大的好机会啊!!!
这是上天垂怜他刘福,这是天送到他手掌心的福气!他怎能不要呢?他不能不要啊——
“还请陛下安心,奴才当守口如瓶。”刘福挤出一滴虚伪的眼泪,“只是天恩昭昭,奴才想,庆王也会在千里之外、冥冥之中,感戴天恩的。”